我们与联合文学一起讨论生活中的厌女情结, 原来当一个美丽的小傻,非但让公主不自由,还是厌女情结的展现。

她穿着粉红色长礼服,颈间配戴着珍珠项炼,搭配同样款式的耳环,乌黑秀发盘成端庄的晚宴发髻,镁光灯闪个不停只为刻下她的一颦一笑,全国民众赞叹着她的美貌;她一身轻便,黑蓝相间的挖背式条纹背心搭上牛仔裤,蹬着男孩子气的球鞋,长发自然地垂在身后,很是帅气,但有人批评她的装扮露出了锁骨跟肩膀,太清凉太暴露。

这两个“她”其实是同一个人──她是日本皇室的佳子公主。


(图片来源:东方IC、星球网)

佳子是日本皇太子的弟弟、秋筱宫文仁亲王的次女,长相清秀,拥有大批粉丝,被赞为“皇室第一美人”。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佳子刚满二十岁,成年后依照规定开始执行公务,也因此在媒体前曝光机率大增,举手投足都被详细地记录,钜细靡遗地检验。

二〇一五年五月,她穿着“清凉”引发争议,据说祖父母日皇、皇后都很关心,佳子也被母亲纪子妃多次提醒。她在成年礼时就自承缺点是“导火线太短”(容易生气),她未轻易妥协,坚持作自己,于是又被拍到边走路边吃冰淇淋,擦着蓝色指甲油戴着三个戒指,结果被网友批评“不得体”。

不得体?不得谁的“体”?这个体制、规范、标准由谁来订定?我们如何看待女性,以及冀望她们必须以什么形态呈现在大众面前?关爱与厌恶,界线其实很模糊。日本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以精神医学角度剖析,她认为,或许真的有女人配合男人演出他“幻想中的女人”,但一旦现代女性无法继续忍受这种愚蠢的幻想,自然会开始跳脱男人的剧本,这时,男人就会“逃离”现实的女人,转而“迷恋虚构的女人”。不符合剧本的失落感,成了“厌女”思维的开端。

其实佳子成年前,日本国民与媒体对皇族女的关注焦点,往往放在皇太子德仁的女儿爱子身上。德仁与雅子妃成婚八年才产下爱子,因此爱子可说是日本国内、皇家殷殷期盼的嫡皇女。皇室细心呵护,神似雅子妃的小公主也获得人民的爱怜。不过,爱子的出生并未舒缓皇室的焦虑,因为一八八九年确立了近代日本天皇制的“皇室典范”中,规定只有男性才可成为继承者。

为了确保皇位继承顺利,避免万世一系的血脉断绝,日本政府曾经一度讨论是否要修改规定,允许皇女也能有继承权。然而,这个讨论在二〇〇六年秋筱宫家的悠仁亲王诞生后,彷佛船过水无痕。“爱子”这个关键字,从此不再和继承权有关。她八岁时,曾传出被班上男同学霸凌而拒绝上学,最后甚至由母亲在学校内“坐镇”一段时光才逐渐走出阴影,最近长相则被拿来跟堂姊佳子比较,网友戏谑称儿时可爱的爱子长“歪”了,变得越来越像祖父明仁日皇。

日本国民对皇室的特殊情怀无须赘述,但他们可能没有察觉(或者不愿意承认),厌女文化是如何深植在他们心里以及皇室这个特殊环境中。

上野千鹤子在其着作《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是这么形容的:

“二〇〇六年九月六日,这个国家诞生了一个很特别的婴儿……这个婴儿一出生便被尊称为‘小皇子’,尽管大家早已预期他的诞生,但他落地时所有新闻媒体还是立即以‘号外’进行即时报导……这名婴儿就是在现今皇室典范下,处于皇位继承第三顺位的秋筱宫悠仁亲王。他今后的一举一动必然受到众人瞩目,也注定了一辈子都得过着毫无隐私的生活。所有报纸都以号外报导‘男童诞生’时,日本全国首次充斥一股莫名的厌女情结。面对那些满面欢喜彼此道贺的政治家和市民,我不禁想到,如果这个婴儿是个女孩,这些人会出现何种反应?”

最明显的“厌女症”,不外乎在婴儿呱呱落地的瞬间,就因为性别而出现的价值差异。但古代日本并不厌女,邪马台国霸主是一名叫卑弥呼的女王,历史上曾出现过多位女天皇,迟至江户时代也出现过109代的明正与117代的后樱町两位女皇,追本溯源的话,被视为神界高天原的统治者、太阳神,以及日本天皇始祖、神道教之最高神只的天照大御神,亦为女性。原始社会的女性崇拜,却在现今社会悄然隐没,皇室典范的确立或许是其中关键。

讽刺的是,上野千鹤子分析,皇太子德仁和雅子妃,或许会因为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而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媒体焦点将会转向他弟弟的家族,不再会为皇位继承权关注她的女儿,他也可以逃离不孕治疗的压力,轻松地抚养女儿,“对于只有死亡才能退位以及脱离皇族的皇太子(和他的妻子),或许这正是他期待已久可以扭转兄弟地位的发展。”去年四月,轮到就读国小二年级的悠仁被周刊爆料他在学校遭到孤立,形单影只。(同场加映:当母亲是选择,而不是义务:不想生小孩的女人不用对社会解释

再来谈另一位公主典子吧。严格说起来,典子已经不是公主而是一介平民了,她现在的名字是千家典子。

典子是出身于皇室高円宫家,已逝的父亲是现任日皇的堂弟。典子每年都跟着家族到岛根县的出云大社参拜,结果七年前和出云大社宫司之子千家国麿相恋,最后选在去年共结连理。结婚消息一出,出云大社所在的出云市仍四处贴上“狂贺”海报,我恰巧在这个时候到出云旅行,强烈地感受到皇家喜事,普天同庆的温暖氛围,政府也为了确保典子婚后经济情况无虞,准备了台币约三千万的“一时金”。不过选择与心爱的人共度一生的同时,典子也被剥夺皇籍,成为平民。

公主为爱“坠入”凡间,像是童话故事般梦幻。除了典子之外,从一九五二年开始,亦有五位公主因婚姻而降为平民。虽然此举也可看作是“恋爱结婚”的自由象征,但我却想起了宫崎骏的作品《神隐少女》,关于一位被剥夺了姓名的少女,帮助她的人都告诉她,必须牢记住自己的名字,才知道自己源于何处,才能记得自己是谁。

皇族之女身分高贵,无法与平民结婚,是自远古传说时代就立下的规定。天皇之女只能与同族男子结婚,或者成为在神宫中侍奉神明的“斋王”。古俗沿袭至今,虽“放宽”了些,但皇族女若与平民结婚,就得脱离皇籍。上野尖锐地指出,天皇主义者会为了守护天皇制,要求天皇牺牲,更不可能允许天皇拥有自己的想法,但天皇主义者未意识到,自己正在践踏一群背负着皇室之名的家族的人权──“日本把这群被称为‘皇室’的家族视为家族典范时,这种深埋于皇室的厌女症也让日本成为一个不自由的社会”,现在的日本实际上是建立在牺牲皇族男女的人权之上。

被排除在继承圈外,佳子、爱子公主们在不远的将来,也要面临到爱情与家族的抉择。在这之前,更要符合世人对“公主”的想像与期待,“长相”、“仪节”成了评判标准,所以佳子明明只是穿得随兴,却会被鸡蛋里挑骨头;爱子的脸庞福态了些,则被毒舌调侃了一番。(延伸阅读:迈向女鲁蛇美学:从 BJ 单身日记到丹妮婊姐星球

英国文化评论家John Berger的文化研究经典《观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则提到,女性必须心灵手巧地生活着,以培养出她们的社会风度,其代价就是将自己一分为二,她们得时时刻刻关注自己,每分每秒都与眼中的自我形象绑在一起。

台湾有位女孩在网路上分享了一篇壮游心得,诉说了自己在二十六岁那年离职出国旅行的经验。也许是她的陈述方式不够深刻,也许是她的旅行经验让有些人觉得太过天真,引起PTT网友的大肆批评,并且肉搜出她的照片、经历以及过去发表过的文章,拼凑出“真相”:比如她有一位“小开男友”、曾在别的板上提过“包养”问题、回台重新找工作不顺,只好靠人脉等等。

每个人对于文字都有不同诠释方式的权利,女孩有没有接受男友资助、有没有被包养事实未可知,但网友的留言已经先开炮,说她没节操;说女生只要出生时基因决定了外表好看点的话,根本就能爽爽过日子;说有小开男友难怪可以任性过生活,感叹男生说要壮游就等于不负责,女生出国就是有抱负,描绘出她的轮廓,但女孩明明都还没说话,不是吗?

性别的刻板印象,造就了许多想像的谬误,养家活口在现代社会不再只是单方责任,无论男性或女性,在做出转换人生跑道或暂停歇息的决定时,会有收获,当然也会碰到各自的困境。我的“壮游”,带给了我许多新的想法,当然,也有一些难以挽回的失落。我获得,亦付出了相对应的成本,我相信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孩,也是如此。

名着《大亨小传》中有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对白:“当一个美丽的小傻瓜,是女孩在这世上最好的出路。”

但女孩们的人生不该只如此而已,对吧?我诚挚地希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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