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称“剧场百变女王”的姚坤君,角色百变,但情感永远真实,回望过去,她说演戏这条路,是一种命中注定。

访问被誉为“剧场女王”的姚坤君前,我想过很多次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过她可能是《Proof 求证》里的凯萨琳,疯狂却内敛;我想过她可能是《Closer 情迷》里的安娜,神秘且诱惑;我想过她可能是《文明的野蛮人》里的薇妮,谨守文明而疏远,当演员太熟练地游走在不同的角色之间,我们好奇她“真正”的模样。


Closer 情迷,照片由绿光剧团提供

访问那一刻,看到姚坤君,她素着一张脸,我们在咖啡店门口握手,她有一双有神且会笑的眼。她姿态那样放松,她时常大笑,她真实的太可爱,她的距离好近,她看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很透明。这是姚坤君,我们谈话,真实得一如剧场,原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姚坤君,剧场里的每个角色全部都是她的切角。

剧场里最让人动容的时刻,不是无缝衔接的你丢我捡,而是最直白的情感流露。一次访问,我觉得也是我跟她的一场对戏,有节奏的,我们不急迫,时而停顿,我们交换人生,不只是为了问答,而是赤裸地去处理自己。(推荐阅读:525 我爱我:不需要一百分,找回自在的五个练习

当演员这件事,是对得起自己的决定

姚老师给我的第一感觉,像孩子。她谈着戏剧的时候总手舞足蹈,她是那样无条件的去相信,真心的仰头大笑,走在演员这条路上,她更像孩子一样执拗。

“我觉得真的有些事是命中注定,像走上演员这一条路。我觉得我一生中大概没做对几次决定(大笑),但当演员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觉得真的太对了,太对了。”

有些缘分从小时候开始。回顾从前,姚坤君形容自己就特别爱玩纸娃娃或扮家家酒,“长大后才发现,扮家家酒就是虚拟实境的角色扮演;纸娃娃更厉害了,根本就是导演练习啊,Blocking 安排台位!”

当年那个玩着纸娃娃的女孩长大了,在家人期待下,选了土木系念,姚坤君笑说自己后来到美国念社区大学,正要忙着申请土木相关系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土木,完全不想念下去。”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对戏剧有兴趣,偷偷在社区大学修了几堂戏剧课,是剧场入门、演员入门这一类非常初阶的戏剧课程噢。当时,我英文不好,课堂三分之一的时间根本听不懂,但我打从心里觉得很畅快,很爽。”姚老师眉飞色舞地说,这样的一堂课,开启了姚老师后续近二十年的演员之路,深深被打动的感觉,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接着,我只好使用‘拖延战术’,硬着头皮打电话给家里人,说再让我试一试。”这么一日拖过一日,“我还记得有一天,我申报系所之后,拿到社区大学里戏剧系的确认文件,我看着上头 Theatre art 的字,整晚上都在偷笑。觉得好不可思议,不停的想说,‘真的是我吗?我真的可以吗?’现在说起来,可能很笨哦,只是社区大学,却带给我这么大的快乐。”

从那句话里感到演戏带给老师全然而纯粹的快乐,我觉得胸口一阵热,是那时候的任性和不抗拒本心,于是老师与戏剧还好没有错过。从小小的社区大学“戏剧系”开始,姚坤君最后考上每年只录取八个人的北卡罗莱纳大学的戏剧所。一切是缘分,更是姚坤君认为最对得起自己的决定。(同场加映:走自己的人生路,让工作配合你

不演会死!不当演员,我就浑身不舒服

这样的快乐,有因为现实而必须妥协的时候吗?我忍不住问,老师摇摇头甚至有点诧异的说:“没有,还真的没有啊。”

“很多人问,你怎么知道要当演员?啊,我觉得我不是‘知道’,我是‘不演会死’。”姚坤君笃定且瞪大眼睛地说,接着又可爱的补充,“不做会死,这是有点‘靠背’的形容词吧,但我真的是这样觉得,不去当演员,我浑身不舒服。”

对于演戏,姚坤君想都没想过“不当演员”这件事,放弃这样的念头不曾闪过她心头,这个志业本身,已经带给她太多钱也买不到的快乐,做梦都会笑。

当演员的快乐是复杂的,因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人生的景况。演戏时常是痛苦的,身为演员,角色的痛苦与哀愁都得真实地去走一遭,苦他的苦,乐他的乐,过他的人生,流着眼泪或大笑,都是感受真实的冲击,必须不停地去经历,没得选择。(同场加映:金马影后陈湘琪的对话录:生命的出口,用痛来换


Proof 求证一景,照片由绿光剧团提供

“Proof 求证一开始的戏,就是讲跟爸爸聊天,谈父女关系,聊到最后才发现爸爸已经不在了。那一幕戏,对我来说蛮残酷的。当时我爸爸刚过世三年,三年,没有短到你无法承受去演角色,也没有长到你完全坦然。”

看似痛苦,姚坤君说演完 Proof 求证那场戏,却反而觉得自己幸运。透过表演的过程,可以完完整整去投射,去释放那种深层的哀伤,这一场戏,是最好的悼念,给过去的人;是最好的纪念,给现在的人。

我问姚坤君怎么看身为演员的自己,她想了想后说“我在剧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啊,我想我就是一个人。我有真实的情绪,真实的感动,真实的脆弱,真实的无助,真实的痛苦。我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人。”

剧场集结人生最血淋淋的片段,逼你面对,并且无法逃走。但人生,何尝不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角色扮演?人这个词的第一个意义本是面具(mask),我们藉由不同面向的扮演转换,从而探索自己,真诚面对自己,一如戏剧。人都是这样,不是只有一种模样或姿态,我们总是在不同的角色之间,破碎又完整。

姚坤君谈起演员与角色,眼神总是热切,她是那样真切拿自己与角色交换,寻觅与角色之间的交集点,因为有机会成为角色的代言人而狂喜,因为经历过角色走过的路而痛苦。“诠释角色,变成角色的过程,是痛苦的;但身为演员,不停地处理‘人的课题’,无论是演员、角色还是我自己,让我太着迷。”姚坤君摇头晃脑,讲起演戏脸上总是带着显而易见的笑。

舞台的“赤裸”,其实是我的保护色

“排练场很赤裸,你的对手演员或你的内心深处,闪过什么念头,大家都是知道的,心知肚明喔。”姚坤君接着说。排练场这样的地方,漂浮共有的剧本记忆,不停地重复着“现在”,不间歇地搬演“真实”,每个人都是把自己赤裸裸地交出给对手演员、给导演,给剧本,给剧场。

是那一种全然信任,让身为演员,赤裸成为一种必然。你的身体就是表演“工具”,你的声音表情,一颦一簇都是被看见的故事。“身为演员,你越赤裸,你越没包袱,其他人越有共鸣。”姚坤君说。

“所以为什么怯场?就是害怕把自己交出去面对大家,也害怕真实地面对自己。”姚坤君露出一点点教授本色,在剧场上,有一点点怕都是不行的。刚开始踏入表演世界,她笑说自己只知道就是要“演”,不知道是在表演真正的姚坤君,后来才恍然大悟“我其实被看光光了啊”。

“后来对我来说,旁人对演员的“赤裸想像”反而是我的“保护色”。因为当其他人觉得这只是戏的时候,其实不会意识到这是真正的我了,不知道我已经赤裸地一丝不挂了。我反而更能去完全相信,并且同理地处理角色。”

姚坤君在谈演员与舞台时,总提到“相信”两个字。“我常觉得身为演员,你有时候要笨一点。笨得全然相信这个场景,这个角色。不要老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聪明到觉得怎么可能发生这件事?演什么都多了一层距离。”

“所以,你以为演不好还有什么问题?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啊。”姚坤君犀利地说。

不只演员,只要身而为人,就必须面对“自己”

演员,是跟自己密切相关的志业。面对舞台的恐惧,拆解并理解自己后,交出赤裸的表演,演员,转换在不同角色里,一直处理着“自己”这个课题。

姚坤君更说:“十年前,我觉得演员特别需要面对‘自己’这个功课;现在我更觉得,只要身而为人,怎么能不面对‘自己’?”(推荐阅读:爱上自己的人生

面对自己,摸熟自己的身体语言,明白自己有光明面与阴暗面,温暖自己的软弱,并不容易,但是不面对自己,人生走不下去。如果迟迟不面对自己,就永远有理由怪罪别人。“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走上戏剧这条路,我的人生大概会变得很无聊吧,因为没有做对得起自己的选择,就有藉口要别人为我人生的不顺遂负责。”

处理自己以外,老师也特别给希望能从事剧场相关工作的表演者两个提点。


照片由绿光剧团提供

“首先我觉得诚恳吧,撇开那些表演方法不谈,你不诚恳,观众是会发现的。诚恳,就是诚恳地跟角色去对话,去跟你与角色交叠的那一块对话,诚恳地去想,诚恳地去呈现。”

“另一个,是活在当下。演员本身是很难‘活在当下’,要记台词记走位,但以表演来说,演员同时有非常多的‘现在’要活。那样的东西才真。”老师以打篮球作为比喻,当运动员专注于当下时,球也总是打得特别好。演员也像运动员,不应受限自己于排练时的情绪,而应该让自己保持单纯,去相信当时的任何状况。“剧场上,你让自己越忙,其实越难演啊。”姚坤君挑着眉,丢出了这样一句充满禅意的话。(推荐阅读:别让人生被未来绑架!“活在当下”的三个练习

爱自己,你的人生不用另一个人来完整

当演员这回事,持续且不间断探索人类灵魂,拿 who, what,where 不停质问自己,去经历人生的各种温度,把自己拆开再拼装起来,于是完整。最后,那爱自己呢?

“我觉得爱自己是,你知道你的人生,不用另一个人来完整。”老师想了想后说。爱自己,是你清楚知道自己有爱的能力,而那跟有没有人爱着你没有关系。如果我们都是完整的个体,不期待谁来完全我们失角的圆,他在了,很好啊,他不在,也很好

“第二点,我觉得爱自己是学会放下,你饶过你自己,也饶了别人。你饶了自己有缺陷,也饶了那个无法“完美”你的人。”真正的爱不是赴汤蹈火,却是轻轻放下。放下执念以及加诸自己与他人身上的框架,因此才能更自由。

“最后,我觉得爱自己是,你知道开心与不开心,你自己能够决定。”爱自己回归本心,其实是尊重自己的生命,并且知道“她”能做的如此多。没有一个人能给你全世界,但你能陪自己看宇宙。

大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师聊的一直是剧场,我听起来却好像一幕幕的人生,从害怕抗拒再到接受拥抱,我们都尝试把自己的人生角色真实演好。但如果你怕,如果你曾在人生的舞台怯场,别忘了为自己踏出这一步的你,已经很勇敢,以后想起来都会骄傲的了。这是姚老师用无数个舞台角色,想说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