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路窜红的丹妮婊姐谈起,不走正统的“美”学之路,拒绝成为任何典型的“女鲁蛇美学”!

丹妮婊姐现象

我先告白,我爱丹妮婊姐。收看她的脱口秀是我每日起床的例行公事,她或出糗或邋遢的各种“烂事”更是我不可或缺的精神粮食。不过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丹妮婊姐,直到一天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丹妮婊姐?她又没什么特别。”

我决定替丹妮婊姐辩护。丹妮婊姐成为“婊姐现象”,一定有原因。当时我正好在阅读自己非常喜欢的美国酷儿理论家哈伯斯坦(Judith Halberstam)的代表作《酷儿的失败艺术》(The Queer Art of Failure)[1],突然在书中的关键字“拒绝成为”(unbecoming)中[2],找到了丹妮婊姐现象背后的秘密。

丹妮婊姐既不可能被视为什么女性主义代表,也不会是男人心中的小清新女神,因此,若要从“认同”(identification)的角度来看丹妮婊姐,终究会失败。不过,对我来说,丹妮婊姐的魅力正在于她拒绝成为任何一个正典(norm),并且在“拒绝成为”(正典)的过程中,意外释放了所有心甘情愿追随她的少女,也开创了属于新世代女孩的“女鲁蛇美学”。(推荐阅读: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vintage 版本

鲁蛇心中的小清新女神

鲁蛇一直以来或许都只是男人的特权。鲁蛇代表在大众文学与流行电影中层出不穷。那些貌不惊人,没有特别才华的反英雄(anti-hero),一方面是众多男性观众的投射与认同对象,一方面也象征了他们的希望与“平民英雄”。反英雄的出现在于告诉男性观众,你可以不用是超级英雄,不用去符合阳性典范,但是你还是可以写出自己的成长叙事,自己的男性神话,最终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清新女神。

于是在一部部男性神话中,那些不够完美的受挫男主角,内心投射出来的理想女性形象,清一色是符合清新正典形象的女神。《壁花男孩》(The Perks of Being a Wallflower)中,在高校中老是被欺负与忽略的查理,内心迷恋的是艾玛华森扮演的校园女神。《真爱每一天》(About Time)中,那个貌不惊人的提姆,终于能够在反覆修改历史的过程中,让瑞秋麦当丝重回自己怀抱,扮演他心目中完美的贤妻良母。于是早已成为文青经典的《恋夏五百日》(500 Days of Summer),也让那个喃喃自语的汤姆,与“夏天女神”柔依黛丝香奈(Zooey Deschanel)相知相遇,尽管最后汤姆并没有得到女神眷顾。

这一个个鲁蛇叙事,不只让男性观众有了认同的对象,也塑造出一个又一个女神典型。于是男人可以是被人欺负的查理,可以是平凡木讷的提姆,也可以是喃喃自语的汤姆,女人却仍然只能是小清新。于是艾玛华森只能是《壁花男孩》中的完美女神,而不能是《星光大盗》(The Bling Ring)中的崩坏女孩。于是瑞秋麦当丝可以是《真爱每一天》的贤妻良母,而不能是《辣妹过招》(Mean Girls)中的经典女王蜂。于是男人可以鲁,女人却仍然必须是去性欲化、可爱典雅的邻家女孩。看起来,只有男鲁蛇有属于自己的文学与电影,女人呢?

布莉姬的单身日记:女鲁蛇先锋

事实上,早在1996年,海伦费尔汀(Helen Fielding)就以一本畅销书,不仅写出了都会女性小说(chick lit)的典范,更树立了女鲁蛇的原型。这本传奇的小说就是《BJ单身日记》(Bridget Jones’s Diary)。

《BJ单身日记》的女主角布莉姬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说穿了,布莉姬毫无过人之处。她代表的正是凡妇俗女(everywoman)。女性观众之所以爱布莉姬,不是因为她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她可以大方享受情欲,可以在那本单身日记中写下自己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爱恋经历,更可以不停出糗、不停摆烂、不停搞砸一切。布莉姬不是在“成为”(becoming)的过程中化身萤幕女英雄。相反的,布莉姬正是在这一个个“不是”与“拒绝”中,写完了这本九〇年代末的经典日记。可是想不到,这样一个冲撞了父权社会种种框架的女鲁蛇,居然成为最后臣服了马克达西的女英雄,让他说上女性观众永远忘不了的这么一句:“我非常喜欢你,就是你原原本本的样子。”(I like you very much. Just as you are.)

所谓“原原本本”,当然不是落入传统人文主义式那种对于纯净自然的身体所建构出的神话与迷思。因为布莉姬的“原原本本”,其实根本“一塌涂地”。她的“原原本本”之所以解放了女性,正在于她“拒绝成为”、“拒绝趋向正典”、“拒绝原原本本”。大家都知道这本单身日记改写自珍奥斯汀的经典作品《傲慢与偏见》。可是,比起被视为女性主义典范、女性正面认同对象的伊莉莎白,布莉姬其实更像是那个到处闯祸、离经叛道、情欲满涨、最后甚至跟威克汉先生私奔的莉蒂亚。《BJ单身日记》就是二十世纪末发生在莉蒂亚与达西先生之间不可能、不正经、不“原本”的爱情故事。

《BJ单身日记》出版后,受到不少来自女性主义学界的批判,包括澳洲知名女性主义学者葛瑞尔(Germaine Greer)和英国知名文化研究学者麦克萝比(Angela McRobbie)。她们认为布莉姬不是“良好”的女性典范,凭什么可以受到大量女性读者追随?不过,面对这样的批评,作者费尔汀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为什么我们到现在都不能自我解嘲,不能以不正经的幽默,写下不正经的女性故事?[3]

后女性主义世代中的女鲁蛇

在后女性主义世代中所成长的一批年轻女性,于是开始发展出自己的女鲁蛇美学。曾在1993年以一本《宿醉之晨:性、恐惧与女性主义》(The Morning After: Fear, Sex and Feminism)[4],大力批判八〇年代风起云涌的反色情女性主义的凯蒂洛菲(Katie Roiphe),因为这本书成为传统女性主义者齐力批判的对象,也成为未曾死去的厌女主义的代罪羔羊。女性主义者不敢相信洛菲身为知名女性主义者的女儿,居然没有像母亲安洛菲(Anne Roiphe)一样认同前一代的女性主义,甚至跳出来批判传统女性主义,就像个翅膀长硬了就想自己飞翔的叛逆女儿一样。洛菲因此成为美国女性主义中的“坏女儿”。

她们不知道的是,洛菲既无法在麦金侬(Catharine MacKinnon)身上找到认同,也无法学院内的女性主义课程中得到自己要的答案。她享受情欲,她渴望解放,她离经叛道,她冲撞体制,她要的答案无法在父权社会也无法在学术论述中找到。洛菲拒绝成为父权社会定义下的小清新女孩,却也不愿意化身学院女性主义论述中的新女性正典。洛菲到底想要成为谁?

二十年后,洛菲才发现自己正在“拒绝成为”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她在2012年出版《鲁蛇颂》(In Praise of Messy Lives)[5],在一篇一篇锐利的文章中,大量书写自己“挫败”的人生故事:包括不只一次的离婚经历,包括成为单亲妈妈的生命历练,包括一段又一段不符合典范的“错误”叙事。在这一段段既非“女性主义”也非父权社会“好女人”标准的生命故事中,洛菲却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女鲁蛇美学,拥抱了自己离婚女人与单亲妈妈的鲁蛇身份。经过了二十年的激烈论战,洛菲发现,原来自己需要的,是“拒绝成为”的自由。(推荐阅读:新女性之声:家庭主妇的时代来临

因为 HBO 影集《女孩我最大》(Girls)一炮而红的编导莉娜丹恩(Lena Dunham),成为新生代的少女偶像。很多人不了解,像莉娜丹恩这样貌不惊人的平凡女生为什么能够走红,还登上各大时尚杂志,成为少女认同的目标。传统女性主义者也纷纷现身批评丹恩,她们不觉得《女孩我最大》里面刻划的单身女孩故事有什么启发性,因为故事中的少女们迷惘失措,总是在错误的地方,用错误的方法,追求错误的爱情。当然,更让她们不开心的是,莉娜丹恩老爱在影集中裸露,不只在做爱场景中裸露,在浴室姊妹谈心场景中也要裸露。她们说莉娜丹恩不是“女性主义者”。

为什么裸露?丹恩在2014年畅销自传《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女孩》(Not That Kind of Girl: A Young Woman Tells You What She’s Learned)[6]中说了,因为她从小就浸淫在母亲的裸露自拍照中,[7]因此非常习惯在镜头前裸露。裸露对她来说是非常自然且舒服的事情。后来也有文化研究学者发现,丹恩运用女孩身体作为幽默笑点,开创了全新形态的叙事策略。[8]丹恩的裸露当然也有政治性,不过或许不是符合正典女性主义的“严肃捍卫式”身体政治,而是属于新世代女鲁蛇的“幽默解嘲式”身体政治。

面对这样的批评,莉娜丹恩曾在电视节目与杂志访谈中替自己辩护。不过,她可能不知道,她之所以吸引了新生代少女,被视为“丹恩世代的声音”(a voice of Dunham’s generation),不是因为她“是”女性主义者,而正在于她“拒绝成为”任何定义,“拒绝认同”任何身份,“拒绝符合”任何正典。《女孩我最大》中迷惘少女的错误恋情,《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女孩》中呢喃少女的琐碎故事,正是在各式各样正典“之外”,往往不被认同、不被重视,却终于被写下来的鲁蛇少女学。(推荐阅读:身为女人,我们不需要向世界证明什么

我们可以说布莉姬、凯蒂洛菲,以及莉娜丹恩代表的是“阴影女性主义们”(shadow feminisms)。在《酷儿的失败艺术》中,哈伯斯坦创造了这个概念。她认为,阴影女性主义们不像其他已走入体制中的正典女性主义一样,以“认同”(identification)与“成为/典范”(becoming/ norms)前进。相反的,阴影女性主义在“拒绝”(rejection)与“拒绝成为”(unbecoming)的过程中,滋养出小写与复数的女性主义,发展出女性主义“们”。[9]这些“女性主义们”于是只能活在阴影中,却也成为当代众多少女能够自在解放呼吸的酷异空间。

丹妮婊姐是鲁蛇女神

从男人的鲁蛇文学到女人的鲁蛇叙事,从珍奥斯汀到布莉姬,从凯蒂洛菲到莉娜丹恩,从正典女性主义到阴影女性主义,女人开始在“拒绝成为”的过程中,写下一篇又一篇的女鲁蛇冒险,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女鲁蛇美学。再次回到丹妮婊姐,我们就可以明白她为什么可以开创出一个文化现象。

丹妮婊姐老是喜欢大谈自己的糗事,书写自己的“烂事”。她可以大方谈论自己对男体的欲望,可以把简单的食物做得一塌涂地,也可以不顾形象地穿着围裙,在热闹的街头夸张地吹起萨克斯风。她不在乎自己维持什么形象,成为什么典范。可是她的“不在乎”与“不成为”,却成为解放了女孩的力量。她之所以受到众多少女与同志的追随,不在于她是什么男人心中的唯美女神,也不在于她是什么女权斗士。丹妮婊姐能够成为“现象”,正在于她能够理直气壮地成为“鲁蛇”。

丹妮婊姐是站在少女顶端的鲁蛇女神。


(点图看三月专题:你的美,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