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注意到最近热门的“手天使”议题吗?手天使是台湾第一个用手替身障人士提供性服务的团体。许多时候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我们都先假设了身障者没有性欲,但身而为人谁没有情欲流泻的时候?身障者也该有性权。讨论“手天使”之前,请先来听听这个故事,一场H与他相遇的故事,对于台湾身障者的困境你会更感同身受:“想要”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太遥远的事。

H也当过手天使。严格的来说,那时候没有叫做手天使的这种身份。H也没受过性义工的训练,但他的际遇正巧可以让我们看见台湾身障者的困境。

以前,大学的时候,H都得在台北车站博物馆的那一个站牌等校车。那一个站牌离228公园很近。228事件纪念碑,如阳具般地伫立在公园内,告诉我们不可忘记台湾的白色恐怖。一到夜晚,有另外一群人也用他们的阳具,告诉我们他们还在,他们也如同难民般地存在在我们的城市之中,不见天日。

在公园内,他们用眼神交换彼此的爱意,等不及的人,就会相约到厕所去打炮。公厕外,也有人在发放免费的保险套润滑液。228公园,白天与夜晚的景致全然不同。

H常常都在台北混到很晚,才匆匆回到台北车站等车。那晚冷得H直打哆嗦。H照常听着他的音乐,等待最后一班校车。突然有个人从H背后经过数次、来回驻足,他觉得诡异,心想:“那么晚了,他一直走来走去,有什么事吗?他到底想干嘛?”终于,那名男子走向前拍拍H的肩,H转头看了他,他是一名患有脚疾、行动不便的身障者。H拔下耳机听他要说什么,他说:“你在等人吗?”H回以一个冷笑,耸了耸肩。

他手指公园的方向再问:“你是要去那里吗?”H没有回答,径自地带起耳机,恰巧校车来了,H便迅速逃离上车。上车后,H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眼神,满是失落,目送H离去。

H这一回头,对他来说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尔后H搭校车,都可以看到他站在站牌的远方等待H。他完全没有走向前攀谈,只是远远地看着H。当时的H,说什么也不可能会爱上“这款人”呀!他不知道站在远方看了H几天。一阵子后,好几次见他买了宵夜,蹒跚步行,走向前要递给H。H心有不耐,便从未拔下耳机理会他的这些行为。H不知道他到底看上自己哪一点,H甚至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

某日,H刚好没有带耳机出门,只能在寒风中静静地等待,看着行人往来。他又出现了。他以为H没看到他。他默默地在胸前握拳,给自己打气后,走向H。

他开口说:“嗨!”

H看了他一眼,便回:“嗨!有什么事吗?”他没想到H会回他,他惊呆了。

呆了三秒他才开口:“你…你…怎…么…回..我了?”

H突然笑了:“你不是跟我嗨吗?你慢慢说!不要紧张。你想说什么?”

“没有啦!我希望我没有骚扰到你。”

“有呀!你每天都站在那边看,我不理你,你还在看,你想干嘛?”

“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所以呢?”H语带严厉地说。

“ㄜ …没有所以。”

“那我走了,我的车来了。”

H又头也不回的走了。H用余光瞄他,他仍然目送H离去。以后的每一天,他还是都在同样的地方等H,跟H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渐渐地,若有一天他没看到H,隔天他就会问H去哪了?常常问H吃了没?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个东西?某一天H就回答:“好呀!我还没吃晚餐。你带路!”移动到吃宵夜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他说了很多自己的事。

他单身,结过婚,没有孩子,老婆在车祸中过世,他的脚也在那场车祸中变成今日这样。他知道自己是男同志,一方面老婆的死让她难过,另一方面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他不必再与他不爱的人,困在婚姻里。(推荐阅读:同志爱情的真实画面,爱有血有汗

但为此,他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如此的人生境遇让他萌生离家到大城市讨生活的想法。城市的高度原子化,足以让他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离开家,代表他要斩断过去欺骗自己的那段过去,以及他要与他的残疾度过下半辈子,而他不要靠任何人。离开家,自然是孤单与无助的开始,一如他被逼得要与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一如他车祸的那个当下、一如他知道没有工作要录用他这个“瘸子”。

H没有说太多自己的事,他只问了H的名字,其他的,他也没有多问。他说完他的故事,喝了口可乐,接着问H:“你今天晚上急着回家吗?你要不要回我家?”H愣了一会:“回你家干嘛?”他不再拐歪抹角便直接说:“我觉得你很可爱,很喜欢跟你聊天,很喜欢看你,即使我每次都只有远远看着你。可是,我就一直有一股冲动,想抱着你、进入你的身体。所以想问你要不要回我住的地方,跟我‘那个’?”(推荐给你:同志情欲电影‘湖畔春光’一窥同志生活里的种种处境

H笑了笑说:“哪个?你想太多了吧?”

他来来回回卢了H好几次,H都拒绝:“天呀!不要闹了!我先走了。”

H正在起身离去,他拉住H的手说:“不要走!那在厕所就好,228的厕所,好吗?”

H先帮他把裤子脱到膝盖,他交代H也脱去自己的上衣。H将结实的腹肌与胸肌展现在他面前⋯⋯。H送他到家门口,便也搭计程车离去。隔天,他没有出现在站牌。从此以后,H再也没有看过他出现在站牌。

前些日子,H在路上看到他在卖杂志。H犹豫了很久,便走向前去跟他说话:“嗨!还记得我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卖杂志。”他既开心又显得惊慌失措地回。

“你后来怎么就不见了?”H在挑杂志,一边翻杂志一边问。

“我⋯那一次结束后,我其实很爽,很开心。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跟我发生关系,没有性生活。但我知道,我不能喜欢上你,你那一次应该只是帮助我,同情我,对吧?我怕我再出现,会给你困扰,也给我自己困扰。有那一次,就够了。今天可以再看到你,我很高兴,觉得老天爷没有忘记我,对我很好。”

H握了他的手,说:“我跟你买两本。”

发生过的事,不会忘记,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想起来了,就成刻骨铭心。

还记得我自己在写论文的时候,接触到一群性工作者。那群姊姊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一群人之一。(推荐阅读:纽约大苹果里的性工作者心声

我问她们有没有接过特别的客人,有几位都表示,有接过爸爸或妈妈带身障儿子来“当大人”。她们说:“那些‘智障’的或‘残障’的,带来我都有给她们打折。我是做服务业的,看他们都已经二十几岁了,还是处男,也没爽过。后来我带进去房间,脱到只剩奶罩在他们面前,帮他们打打手枪,他们就爽到不行,射很多又很高。接这种的,不用陪喝、陪玩,讲几句色的,帮他们打出来,我就完成任务,赚到钱了。结束以后他们也不会来烦你。他总不可能自己推轮椅来找你呀!”

这件事情,显示了台湾社会对身障者的“性”的不重视。以为身障者没有“性”的需求。我们有办法想像失去手的人,那他将如何自慰?一个人失去脚的人,那他将如何寻找能跟他发生性关系的人?台湾的身障者在台面上,没有人愿意碰、愿意处理,只能在台面下,让他们自己去坊间找性工作者,花钱解决性需求。可是,那些没有钱的人呢?那些出不了家门的人呢?

听障者被忽略他们与欲望对象沟通的问题、智障者被认为他们的性、欲与爱是不受控制的、肢障者则因为身体的缺陷而永远无法拥有完整的性。他们的“性之不能”并非全部是他们个人的责任,很多时候更是社会的责任。在我们的社会中,由于我们对性的保守,各种身心障碍者的性是被剥夺、隐匿的。

在欧美已有性义工组织、日本也已有白手套等团体来服务重度身障者的性。而在欧洲部份国家更是发给身障者“性福利券”供身障去找性工作者,抒解生理压力。这些国家都已经看到身障者的性需求,台湾有一群“手天使”以实践性权为理念,看见“性”对个人的重要。希望可以让身障者被被捆绑的欲望、束缚解放开来。

H说:“我不是同情你,我也不是可怜你。那个时候,我是真心的,是带有感情的。否则今天我不会再度走向前跟你说话。放心!我会记得你的。”

H显然无法是手天使,性义工不能带有感情,那些性工作者的姊姊也没有对她们的身障客人有过感情。可是,他们都不是出于施舍与同情,他们只是正视“性”的本质——“想要”。而“想要”对很多人来说,太远。(同场加映:今晚,要不要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