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舜翔,这一回要来聊聊罗曼史与女人的亲密关系,看罗曼史如何展开这一场甜蜜复仇!

女性主义与罗曼史的爱恨情仇

美国都会女性小说家珍妮佛韦娜(Jennifer Weiner)在她畅销着作《偷穿高跟鞋》(In Her Shoes)中[1],刻划了一对个性迥异的姊妹。姊姊萝丝是事业有成的严肃律师,妹妹玛姬则是离经叛道的派对女王。不过,在萝丝严肃表象的背后,其实藏着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她最爱在深夜时,自己窝在床上,偷偷读着廉价的罗曼史。是什么原因让阅读罗曼史成为一个罪恶快感(guilty pleasure),让作为成功律师的萝丝必须把它视为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

女性主义跟罗曼史一直以来存在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罗曼史向来被主流女性主义者视为洗脑女性大众的读/毒物。知名的女性主义作者葛瑞尔(Germaine Greer)就曾在其经典着作《女太监》(The Female Eunuch)中[2]大力抨击罗曼史,认为罗曼史象征的是对女性的束缚。

翻开罗曼史,的确可以看到父权阴影徘徊不去:罗曼史的男主角总是帅气富有,女主角也总是天真无邪。最后,相较于处心积虑想要夺得男主角的女二,女主角的无知与无欲,成为她赢得男主角的心的原因。传统罗曼史的公式难逃既有父权社会框架。

为了与这样的文化产物划清界线,一面倒地批评罗曼史,似乎成为每个女性主义者入门的基本功课。不过,若只是划清界线,一味批评,我们似乎无法回答这种传统的剧情公式为什么可以受到广大女性读者的喜爱?罗曼史为何从十八世纪开始发展,历经多次文类变形与红粉复兴,到了二十一世纪依旧畅销不衰?罗曼史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致命吸引力,让女读者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受到召唤而回归?(推荐阅读:爱情需要一把辣椒!罗曼史终不能缺席的性与爱

张小虹在《后现代/女人》中,反思过女性主义者对罗曼史的片面批评:“当女性主义者批评电视肥皂剧、通俗爱情小说、流行歌曲中重覆传达的父权社会价值观时,却往往无法面对大批女性观众、女性读者沈迷其中的事实,无法提供其他方式的娱乐与消遣,更无法体会一般女性从其中所感受到的快乐补偿或幻想满足。如果一般大众社会总以女性观众、女性读者象征低级庸俗的大众品味,那女性主义者对一般大众文化文化消费者的疏离与轻视,是不是正重复加强了这种谬误歧视?是否更加深了女性主义少数秀异团体与其他女性大众之间的阶级划分? ”(18)[3]

当女性主义者急于与罗曼史切割,贬低罗曼史读者,的确创造了女性主义与大众文化、象牙塔学者与罗曼史读者之间的高下位阶。于是罗曼史读者扮演被洗脑的无知女性。于是罗曼史读者的渴望与欲求,再次成为与女性政治毫不相干的芝麻小事。于是罗曼史终究只能成为萝丝、以及广大女性群众藏在闺房中的“罪恶快感”。

不过,早在八〇年代,就已经有两位女性主义学者,在一片批评声浪中大胆跳出来,替罗曼史读者进行一次又一次精彩的“翻案”。这两位学者不自外于女性大众,也不站在高处贬低罗曼史读者。相反的,她们试图探索罗曼史读者的秘密:女人到底渴望什么?于是,罗曼史读者那不可言说的罪恶快感,终于也成为错综复杂的 A 级秘密。(同场加映:阅读多点浪漫!罗曼史小说简介

当女性主义者替罗曼史翻案

莫德烈斯基(Tania Modleski)是最早跳出来替罗曼史翻案的学者之一。她在1982年经典着作《罗曼史的甜蜜复仇》(Loving with a Vengeance: Mass-Produced Fantasies for Women)[4] 中表示,罗曼史之所以一直受到男人与女性批评家的贬抑,正因为这个文类非常“阴性”。在崇阳贬阴的父权社会架构之中,罗曼史于是成为阴性的贱斥,就连女性小说家与批评家为了证明自己的“严肃”与“正统”,都必须将自己与这个“不正经”、“不入流”的文类做切割。十九世纪以男性笔名写作的小说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也曾写过一篇文章批评阴性书写,文章标题就叫做“女小说家写的愚昧小说”(“Silly Novels by Lady Novelists”)。[5]

不同于大多数女性主义者对罗曼史的全面屏弃与严厉批判,莫德烈斯基一边分析罗曼史小说的类型公式,另一方面挖掘出罗曼史读者的主体位置。她发现,罗曼史小说暗藏两个公式。首先,男主角通常都会对女主角很坏,不过最后女主角会发现,这样的“坏”始自男主角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个性。也因此,在“坏”的背后,其实藏着男主角压抑的“爱”。第二,女主角通常无知于男主角的爱,因此一开始都会非常讨厌男主角,甚至处处与男主角作对,甚至反抗男主角。不过,正因为如此,女主角最后才会胜过处心积虑想要赢得男主角的“女二”,获得男主角的爱。注意到了吗?从早期的罗曼史乃至后期的偶像剧,包括曾经在台湾火红一时的《流星花园》,都是依照这两条公式打造出来的文化产物。

这样看来,罗曼史的两条基本公式,的确复制了既有的父权社会意识形态。罗曼史一方面合理化男主角的“坏”,将“坏”解释成无法表达出来的“爱”,另一方面又妖魔化有欲望的女人,颂扬女主角的无知无欲。那么,女性读者又为什么那么热爱、甚至是反覆阅读罗曼史呢?

莫德烈斯基在这两条公式中意外发现,女性读者之所以如此热爱反覆阅读罗曼史,始于女性的复仇渴望。一方面,女主角对男主角的讨厌可以被解读为无知无欲的特征(无知于男主角表达不出来的爱),另一方面,女主角对男主角的反抗却也代表了女性读者在幻想层次中发泄出对男性的复仇渴望。这样的渴望在罗曼史小说中,最终透过女主角的“消失行动”(the disappearing act)来展现(Modleski 46)。

什么是女主角的“消失行动”?罗曼史的女主角通常会在故事中短暂消失或离开男主角,而这样的“消失行动”,最后会让男主角意识到女主角对自己而言有多重要,进而坦承自己的爱。也就是说,罗曼史一边让女性读者实现幻想层次上的愤怒与反抗,一边也让她们在想像的文字世界中“驯服”男人。在罗曼史中,男主角必然得展现自己感情中脆弱的一面,也必然得向女主角表达出自己的爱。女性读者的快感来自于复仇,也来自于终于驯服男人。

这样看来,罗曼史读者其实更像是有欲望的女二,而非无知无欲的女主角。对于反覆阅读同一文类,熟知罗曼史剧情公式的读者来说,她们很早就意识到男主角的爱欲与心理。不过,为了使自己能够继续阅读,罗曼史读者又必须“假装”无知,跟着女主角进行一场爱情大冒险。也因此,罗曼史读者发展出双重的主体位置与分裂心理状态(split consciousness):她们既是全知全能的读者,又是无知无能的女主角;既是掌握爱情知识的欲女,又要假扮天真无邪的玉女。女性读者大量吞噬罗曼史,积极研究爱欲关系,最终掌握了“罪恶知识”(guilty knowledge),也成为那个不停凝视自我的“自恋读者”。(Modleski 53)

(接下来,用另一个角度看罗曼史)

莫德烈斯基开创了罗曼史文化研究的先锋,在她之后,萝德薇(Janice Radway)以民族志的研究方式,在《阅读罗曼史》(Reading the Romance: Women, Patriarchy, and Popular Literature)[6]一书中,深入女性读者真正的日常生活与阅读行为。萝德薇最大的贡献在于,她将罗曼史读者放置于文化背景与社会脉络之下做精细的检视。不同于莫德烈斯基所进行的文本研究与精神分析,萝德薇能够真正地从女性读者如何“使用”罗曼史的角度出发,分析罗曼史对于女性读者日常生活所造成的意义。因此,从莫德烈斯基到萝德薇,从文本分析到文化研究,我们一步步挖掘出罗曼史完整的使用脉络。

萝德薇发现,阅读罗曼史是女人在生活中,少数能够真正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甚至是献给自己的一份“礼物”。在这段时间中,女性读者可以不顾家务,不为他人烦恼,完完全全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也因此,对罗曼史的无限索求,来自于女性抵抗强加在她们身上的繁重责任之欲望。反覆阅读罗曼史这个行为本身,正是女人对父权社会所进行的控诉。在阅读罗曼史的时刻,女人不要扮演贤妻良母,只要在一次又一次的恋爱大冒险中,驯服男主角,使每一个完美帅气的男人,都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向自己表达出那份难以启齿的爱恋。(推荐阅读:天生女王!我们寻找配得上自己的男人

当然,这绝对不代表撼动父权社会的重责大任,可以单靠阅读罗曼史完成。不过,从莫德烈斯基到萝德薇,女性主义学者不再片面地批判罗曼史读者,试图与“低俗”的读者划清界线,反而能够深入挖掘出女人深藏的渴求与欲望,书写出女人的不满与愤怒,替一个又一个只能躲在房间中偷偷读着罗曼史、将罗曼史视为自己“罪恶快感”的大众女性读者,进行发声与翻案。

阴性文类的甜蜜复仇

罗曼史文类在九〇年代以后,为了反映出都会单身女子的需求,重新以“都会女性小说”(Chick lit)的形式现身。珍妮佛韦娜透过一本又一本都会女性小说,书写出现代都市女子的不满与欲望。不过,不管是珍妮佛韦娜还是其他书写都会女性小说的女作家,至今仍然不被严肃讨论与看待。珍妮佛韦娜自己曾在访谈中一次次谈及书评界的性别歧视。[7] 韦娜说,阳性的文类(诸如惊悚小说、侦探小说)总是可以轻易获得大量评论,但阴性的文类(诸如都会女性小说、罗曼史)则永远被忽略,就算偶然被提及,也绝对是被轻视或贬抑。

另外,韦娜也指出,男作家的小说中若讨论家庭与爱情,仍然可以被视为严肃文学,但是女人一旦书写同样的主题,就会立刻被视为廉价的罗曼史或“海滩读物”(beach book) 。[8] 同样是书写爱情关系的大众流行小说,尼克宏比(Nick Hornby)由男性观点出发,永远可以得到比女性浪漫小说家更多的注意,更好的评价,《非关男孩》(About a Boy)怎样都比《偷穿高跟鞋》更具份量。这时,女作家为了获得认可,往往必须以阳性声音书写,不然就是透过出版策略,将小说封面包装成严肃文学的样子。可见,不只是学术圈,就连书评界都依照同一套崇阳贬阴的意识型态,将阴性的文类全都贬到最低。

这样看来,我们终于理解为什么《偷穿高跟鞋》中,萝丝必须深夜躲在房间中阅读罗曼史,将自己的阅读渴望视为一种难以启齿、无法公开的罪恶快感。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或许更应该试着把一本本罗曼史与都会女性小说,带入公众领域中,挑战既有的污名。若罗曼史象征了女性读者的复仇欲望与爱欲知识,则女性读者更应该骄傲地在公众场域中阅读罗曼史,大方展演罗曼史最甜蜜的复仇。

 

作者个人部落格:“后女性的魔镜梦游”

 

[1] Weiner. In Her Shoes. New York: Washington Square Press, 2003.

[2] Greer. The Female Eunuch. London &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2008. First published in 1970.

[3] 张小虹。《后现代/女人:权力、欲望与性别表演》。台北:联合文学,2006。

[4] Modleski. Loving with a Vengeance: Mass-Produces Fantasies for Women. New York & London: Methuen, 1984. First published in 1982.

[5] Eliot. “Silly Novels by Lady Novelists.” Westminster Review 64 (1856): 442-61.

[6] Radway. Reading the Romance: Women, Patriarchy, and Popular Literature. London: Verso, 1984.

[7] D’addario. “Jennifer Weiner Was Right: 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hick Lit’ and Literary Fiction.” Salon. Aug 7. 2013.

[8] Pinter. “Jodi Picoult and Jennifer Weiner Speak out on Franzen Feud: Huffpost Exclusive.” The Hoffington Post. May 25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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