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离家,有多么寂寞和可怕?唯有更强壮一点,有舍才有得,让自己体会更多不同可能的人生。

‘妳怎么变那么黑?好久没看到妳了!’学生家长惊呼着,‘她去欧洲两个月啦!’坐在我旁边的同事说。‘一个人吗?妳好勇敢!’‘她国中没毕业就自己出国念书了,对她来说没差吧!’同事又帮我回答。‘是喔!这么小就一个人出去,妳都不会怕吗?妳爸妈怎么舍得把妳丢出去?’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样的问句了,我摇摇头,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说。

那时的我怕吗?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十四岁那年我坐在那班飞往纽约的班机上,吐了,从小坐着爸爸的吉普车跑遍台湾的山路,不管路程再怎么弯曲颠簸,从来不晕车晕船晕机的我居然吐了。打了电话给12,549公里之外的爸爸,他说我可能是太紧张了。我紧张吗?也许吧,可是脑子里并没有装着“害怕”两个字,只知道灵魂里混着兴奋、期待着未知。(延伸阅读:印度之旅教我的是:别让恐惧绊住你的梦想

我记得和妈妈在宿舍里相拥大哭了五分钟,‘要好好照顾自己。’那时我可能把所有即将来临的恐惧都哭完了,然后我的来回机票从此变成JFK – TPE, TPE – JFK,十年。

不是第一次一个人离家,却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我记得一个人在宿舍里醒来的第一天,一个人走到空荡荡的宿舍餐厅,只有一桌南韩女生高声的以韩语谈笑着。‘Can I sit here?’光是这一句话我就在脑中演练了好几次才走过去,她们忽然安静了下来,好像有点错愕,却又马上说没问题。其中一个女孩用英语问了我从哪里来,然后没有多久她们恢复使用韩语交谈,我便被遗忘了,一句话也讲不上。我默默的吃完早餐,默默的离开,好像没有人发现我走了。从小到大都还挺容易打入各种圈子,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做“格格不入”—— 没有人要让妳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没有人要想要和妳连结、没有人要和妳说妳听得懂的语言。(延伸阅读:法国人不是英文差,是讨厌“洋人都该说英文”

然后是第一次的几何学考试,明明只是计算图形面积这种在台湾是小学生程度的东西,我却硬生生的拿了接近不及格的D,只因为题目都是用英文写的,无法完全了看懂;还有每天 ESL 都要交的英文文章,只有一页、还是双倍行距的文章却被老师改出了一百个文法错误,整整一百个。

我怕吗?我不清楚,因为害怕已经不在选择中了,我晓得有寂寞、有挫折、有失望、有不甘心,可是好像没有害怕的余地,只能面对。

寂寞了就交朋友、遇到挫折就爬起来、感觉失望就换个念头、不甘心就再努力,这些是勇敢吗?

“人不会没事就变得勇敢,直到勇敢是唯一选项。”—— 黄于洋/路过,这个世界教我的事(推荐你看:每天为自己写一份勇敢

好多年之后,我在柏林认识了很热衷于学习语言的美国军人 C,他问我是从哪里来的?说英语的美国口音好重,‘我觉得自己好丢脸,我好想跟妳一样能说流利的第二外语。’我叫他不要这样讲,那是因为我为了生存、为了和人沟通而形成的“下场”,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开口就点不到餐点吃、不开口就无法得到问题的解答、不开口我就无法向前进。人生里有时候遇到的许多挑战其实都是被硬是塞到怀里的,没有逃避或害怕的空间。

‘妳圣诞节假期有要回台湾吗?’体育课时念十一年级的香港女孩 V 问。我摇摇头,说我得问我爸妈。我忘了他们那时说了什么了,反正意思大概是才去三个月而已机票很贵不要回来之类的话。(可是每个同学都要回家。)这句话我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吵着要回去,我没有别的选择,开始学着把纽约当成另一个家。

‘妳寒假会回来吗?’在台湾的朋友都在 MSN 上问着,‘美国没有放中国新年。’我一遍又一遍的回答,十年后我早已忘了在台湾新年的团聚是什么样子。中秋节、元宵节、端午节被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取代,桌上出现的是火鸡不是年糕,是生菜沙拉不是阿嬷的酱油煎蛋。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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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只在初夏回到台湾,走出机场好像走进温水游泳池一样是湿湿黏黏的空气,台北的冬天是怎样的温度呢?我想像不出来。捷运线一条又一条的盖、蚵仔煎从35元变成60元、巷口的面包店上次回来还在这次回来就收了、听着国中时最好的朋友和一起上了大学的另一个同学聊着学校的事我插不进话、爸妈搬到了新的地方我回到那个不是很认识的家找不到厨房灯在哪、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生忽然走出咖啡店因为需要抽根菸、阿嬷的头发又更白了 ... 。(推荐阅读:弯腰倾听,台湾土地的秘密

我发现,其实自己最害怕的不是一个人在外所遇到的忧伤、挫折、或是可能的危险,而是那些每离开十个月再回来就不同的人事物。曾经熟悉的一切都没有经过我同意的在变,变得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可是除了接受这些变化、努力消化着这些有点抽象却又真实在发生的,好像也没有其它的办法了。面对、习惯、再面对、再习惯 ...,一年又一年的过了,离开的这些日子,好像不断的在失去些什么。面对这些失去,我怕吗?要怕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只懵懂的体会到这可能就是长大的意思,只知道如果自己紧抓着过去,可能会一直觉得或遗憾、或懊悔、或感伤、或寂寞。然后,我才知道,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只有过不去的自己。

害怕失去、害怕改变,但是放开手,跟着时间的洪流走是对自己好的唯一决定,因为知道失去及改变的同时,我也得到了许多,知道没有丢掉些什么,就没有后来的自己,知道没有丢掉些什么,就没有成长的空间。好像很勇敢、好像很坚强、好像很独立、但是在别人口里听起来很厉害的定义,在自己眼里却是非常的模糊,因为心里晓得大部分时候人们看到的不是一种伪装就是一种误会。


摄于 Montreal, Canada (2012年8月)

也不是不怕了,只是养成了即使外在不变、心里也一直想要求变的习惯;不是不怕了,只是晓得曾经再亲密的人终将要离去、再困难或令人苦恼的事都会有结局,然后再遇见、再失去、再遇见、再失去 ... 不断的轮回着。听起来好像很令人沮丧,但其实是理解了学会拥抱失去和改变、用力的去感受一切才是生命想要教我们的事。(推荐阅读:在拥有中拥抱失去

害怕没有用,因为有些好事和坏事是不管再怎么小心翼翼都会发生的;害怕没有关系,只是每一次都要让自己再强壮一点点。人生就是五味杂陈,如果只懂得害怕,便会错过了其它的感觉,还有路上许多美好的风景。

“Fear is the mind killer.”我说,“Or the life killer.”他说。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只有过不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