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义是什么?如果你心目中的女性主义就是“骂男人”、要求“男女平等”,那么你可以来看看以下这个故事。闯入女性主义课堂的异男,从一个社会上的强势角色,变成课堂上的相对弱势,他该怎么应对?

误闯女性主义课堂的异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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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我来到美国第二古老的大学,威廉与玛丽学院(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就读,从此展开一整年的学习历程。这一年是我思想进行改变的转捩点,而我在第一学期修习的“女性主义理论与当代剧场”这门课,从此引领我走上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的道路。

刚走进教室,发现这堂课充斥着各式各样、很快就可以辨识出的“弱势族群”。基本上这是在女性主义课堂上很容易发生的现象。眼神锐利的黑人女同学代表黑人女性主义,头发剪得非常短、举止阳刚的女孩是女同性恋女性主义的代表,另外有一些打扮比较入时的男同志象征酷儿政治。我很庆幸自己可以蒙上一层“亚洲酷儿”的神祕面纱,一方面代表着被西方凝视的“第三世界”,一方面又象征着不同于白人的酷儿政治。在女性主义课堂上,越“弱势”你就越“强势”,说话越有份量。(了解多一点:不是所有女生的生活里,都只有卡地亚和爱马仕

这时,我发现一个打扮相当中规中矩,一脸天真模样的白人男同学。在这样的“弱势族群”中,他显得相当格格不入。后来才发现他叫威尔。但威尔之所以格格不入的重点不在于他的打扮,而在于他的身份:他是一个异性恋男孩。威尔来自威廉与玛丽最有名的商学院,毕业后一心只想从商赚钱。他具有四重主流身份:白人、男性、异性恋、有钱的中产阶级。这使得他很快地在女性主义的课堂上,成为一个最容易被攻击的箭靶。

其实我从第一周起就很佩服威尔的勇气。身为一个异男,要走进女性主义的课堂,本来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因为在父权社会的刻板认知中,女性主义的唯一目的就是要“骂男人”,没有一点勇气的男人,宁愿待在家里睡觉也不愿意走进这样的课堂成为炮灰。威尔在没有做任何功课、连女性主义历史有三波等常识都不知道的状况下,还敢大剌剌走进这个课堂,老实说我非常敬佩他。

在女性主义课堂中成为炮灰的威尔

接下来的课程就有趣了。威尔每次只要发言,其他同学都会不耐烦地立刻举手,等着驳斥他的言论。有时候甚至威尔一举手,大家就会开始警觉,等他开口讲两三句,半空中就会立刻出现一整排高举的手。相反的,蒙上了“亚洲酷儿”(或说“第三世界酷儿”)面纱的我,带有一种奇妙的优势,每次当我发言时,同学总是非常专心聆听,有一周讨论到各国童话故事如何塑造女性形象,聊到《花木兰》,全部的人都看着我期待我说上几句话。我只好把南北朝的叙事诗〈木兰辞〉提出来,甚至连类似的女性变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也都讲了。同学专注聆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好像吸收了多了不起的中国文化似的。

有一回大家在课堂上讨论爱咪布鲁(Amy Bloom)写的《正常》(Normal)一书。[1]书名相当具有讽刺与批判性,因为书里面介绍的全是被主流正常社会排除在外的“不正常”的人,包括女变男变性人、异性恋变装癖以及身理双性人。其中一段讨论到异性恋变装癖非常多面不讨好,因为异性恋觉得你恶心,同性恋觉得你只是不想出柜,变性人又觉得你非常窝囊没勇气,而支持他们的往往只有他们的妻子。(同场加映:跨性别模特儿,倾听身体的声音

威尔这时提出一个非常单纯的疑问:“为什么同性恋和变性人要排挤他们?大家都怪怪的为什么不一起做朋友?”威尔常常提出这种非常天真,可是却又有一些道理的话。

但大家通常对他都很不客气,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大家又群起攻之。“什么叫做怪怪的!”“你到底懂不懂我们在讨论什么!”七嘴八舌,威尔又成为炮灰。后来我出现解释,被压迫的他者也有内部的细部特异性与冲突,就像被指称为“亚洲人”的我们,彼此之间也有不同的对立、差异与主体性,不能混为一谈。我的回答赢得大家的肯定。

好像是在这时,威尔发现,这个神秘的亚洲酷儿说话总是很有份量,于是他开始常常缠着我,就连老师宣布分组做期末专案时,他都特地横跨一整个班级,跑来跟我说:“嘿,Paris,我要跟你一组。”我有点傻眼,问他为什么专门找我?他说:“我如果找别人,别人一定不会要跟我一组。你人很好,会接受我的邀请。而且,你说话一向很有份量,只要我跟你待在一起,我就不会再被骂了。”威尔人生中可能是第一次必须向这样的一个“双重弱势人士”,压低姿态做出请求。还有,他真的被骂到怕了。

我答应了威尔的邀请,那其他组员是谁呢?我拉了我认识的、住在同一层宿舍的金柏莉,她是一个安静、瘦小的金发美女,但总是会平静地提出非常锐利的见解,是个相当聪明的女孩,我看到她都想到《金法尤物》,偷偷称她为瑞丝薇斯彭。另一个是在威廉与玛丽学院兴起女性主义社团、是一份女性主义刊物编辑的克莉丝汀,后来和我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最后一个则是念电影系,对电影剪接很有一套的红发帅哥亚当。威尔说,找亚当来是因为他想要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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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的拍片计画:性别反转

“拍什么片?”当威尔说要拍片,众人都傻了,原来他心里早就已经有一套计画要执行。他兴冲冲地跟我们说,自己想要做“性别反转”(gender reversal)。他想要翻转《傲慢与偏见》,将开头改写成父亲替儿子找妻子,对应我们曾经念到的、法国女性主义理论家伊希嘉蕊(Luce Irigaray)写的〈市场上的女人〉(Women on the Market)[2],现在我们来弄“市场上的男人”。另外,他想要颠覆〇〇七,让女人来当英雄,男人被拯救。最后,他要拍男版《超级名模生死斗》,选拔男模,评点男人身材,让男人也尝尝被物化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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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的想法非常简单直白,拍起来也很有效果。整个拍戏过程非常有趣,我们五个变成好朋友。在拍摄《傲慢与偏见》时,威尔自己演贝内特先生,克莉丝汀演贝内特太太,而金柏莉则扮演有钱的女富商,对比原着的柯林斯先生。威尔本来想要我扮演对照原着伊莉莎白的二儿子爱德华,因为他觉得我很有杀气。但事实上证明我的杀气无法传到镜头中,于是后来变成亚当扮演爱德华,那个将要被爸爸卖给女富商的儿子。最后我扮演对比原着夏绿蒂的查尔斯,为求财富嫁给女富商,因此被爱德华责骂。整部戏的脚本都根据《傲慢与偏见》原着,只是性别角色刚好相反而已。

接着,我们拍摄女版〇〇七,为了追求效果,威尔刻意让个头娇小的金柏莉来扮演拯救世界的英雄。她不仅动作俐落,上山下海完全没问题(一切都在威廉与玛丽学院的一些山间小路中拍摄),最后还解救了高大的帅哥亚当,让他臣服于自己的性魅力中。克莉丝汀扮演的是这类影片中总要出现、讲英文时有奇怪口音的俄国坏人,藉此讽刺西方国家的刻板印象。因为金柏莉实在太娇小,这部片拍起来简直十分荒谬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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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男版《超级名模生死斗》。我们两个先是分别走了一段秀,模仿这个节目的总决赛,后来再拍摄棚内的评审情况。威尔要我扮演身材符合期待的参赛者,而他则因为啤酒肚(也是事实)而被评审严格批判。克莉丝汀扮演假泰拉,大骂威尔,最后宣布我是《超级名模生死斗》冠军。

在期末每组呈现自己的专题时,我们的影片因为很有效果,引发大家哈哈大笑,获得了很高分。威尔很得意,整个拍摄过程中他既是编剧也是导演,更是动作指导师,只见他忙得不亦乐乎,似乎第一次从这堂课获得成就感。他偷偷跟我说:“我终于没有再被骂了!”威尔从踏进这个教室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担任炮灰的角色,最后一堂课却获得同学喝彩,感觉很像是原本不被看好的孩子最后以高分通过考试,顺利毕业。威尔觉得自己从女性主义的课堂上毕业了。课堂结束后,威尔还会不时找我一起吃饭,跟我聊天,他一直很喜欢我这个神祕的亚洲朋友。直到我回台湾以后,除了在脸书上道生日快乐以外,没有太多互动。但我还是常常想起这么一个奇妙的人。

从性别反转到性别平等:我们批判了什么?

最近出现一波性别反转的影片,所引发的效果往往是让观者哈哈大笑,例如让女人也在健身房使用举重而非只是跑步机,让男人也体会被性骚扰。每次看到这些影片,我都想到威尔,还有我们的女性主义期末专题。那个在《傲慢与偏见》中即将被卖给女富商的儿子,在〇〇七中被女孩拯救的帅哥,以及在男版《超级名模生死斗》中,因为身材走样被取笑的参赛者。(性别反转:男人亲身体验身为女人的一天,结果会是...

这些影片除了让我们发笑之外,还留下什么?有人说它们让我们反思,反思女人也可以举重,男人也可以被性骚扰。反思男人也可以在婚姻市场上因为金钱而和不爱的人结婚,女孩也可以成为阳刚英雄,男人也可以被物化。但是讨论就仅止于此吗?我们真正批判了什么?

我们可以在想想性别平等与政治正确的女性主义路线。这类女性主义路线,往往追求的是非常性别中立(gender-neutral)的结果。所以他们在意议会中是不是有一半男议员一半女议员,工作上女人是否跟男人有一样的薪水。是不是有女法官、女监察员、女律师。还有,一定不能使用 chairman,而要使用中立的 chairperson。他们认为,只要照着这种性别中立与两性平等的策略,就可以打造一个干净、进步的女性主义世界。

问题解决了吗?当然没有。

事实上,性别反转和性别平等的诉求很像,却也同样地骚不到痒处。

性别反转认为女人受的苦男人尝试一下,如此就可以达到解放。而性别平等觉得男人做的工作女人也做,如此就可以消除歧视。但是,父权社会过去的偏见与意识型态,正奠基于高度性别化(gendered)与性别特定(gender-specific)的论述。于是这种性别反转与两性平等策略之所以骚不到痒处,就在于它为了追求一个表面上的平等,避而不谈父权社会几千年累积下来、没有被清干净的恶臭脓胞。

父权社会一直以来都在跟着女性主义变动,你出招它也应招,总是在运行非常狡猾的系统,而要求性别平等的女性主义策略又往往太过天真地把父权想像成铁板一块、很好对付的笨蛋。男人一直用各种方法在偷渡自己的意识型态。你说不要物化女性,他就说对啊,女人要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来,于是又加深了女性身体贞洁的迷思,并于同时谴责了不遵循此规矩的女性,将她们形塑成荡妇。这时女性主义者若再着魔似地高呼不要物化女性,只会发现自己不小心和父权社会站在同一阵线上。

另一方面,若赌气地回:“那物化男性啊!”你也会发现男人被物化,一点也不损及他们的主体性,因为父权社会过去历史,单单形塑了女性贞洁形象,而男性身体若没有被建构出贞洁迷思,男性情欲被允许甚至鼓舞,又何必惧怕脱衣?何必畏惧流露淫荡之色?这完全可以从罗宾西克与麦莉同台演出,却只有麦莉一个人被骂,而没有人骂罗宾西克是“荡男”的双重标准中看出来。男人可以无止尽的甩动下体,女人却连摇屁股都可以被千万网友齐骂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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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性别中立到性别特定:女性主义的转向

男人可以给女人一样的薪水却还是因为你流露情欲而骂你荡妇。男人可以让你当法官当议员但还是看不起你的专业性,认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比男人更强。

男人可以被物化而才华仍然受到肯定,就像是那一个个在时尚杂志脱了却还是被视为英雄的男明星,而女人却还是必须把自己的身体包裹得紧紧的才可以被肯定,否则就是瞬间被打入地狱的淫妇。性别反转和性别中立追求的是平等的假象,觉得女人受的苦男人也受了,男人有的权利女人也有了,但父权社会在女人身边设下的种种框架、教条与束缚,却依然不动如山。这也是为什么在女人有了工作、有了投票权、有了教育权以后,各种性别歧视、偏见、与意识型态仍然没有被挑战的原因。主流的性别中立女性主义,根本无法解决这些问题。(推荐阅读:Youtube 爆红影片!不做你眼中玩洋娃娃的小女孩

性别反转与两性平等的局限在于无法检视性别特定的论述,一味追求性别中立的未来。而这样的危险更奠基于所谓的性别“中立”,其实根本一点也不中立,而是往阳性价值靠拢的一个过程。于是女人一心想要变成法官、律师、议员等等传统上被男性夺取的工作,却往往只能透过让自己阳刚化来获得肯定,却也同时加深了阳刚价值与司法特权之间的连结性。

《金法尤物》对这样的现象,于是有了很大的批判力,这也是为什么艾儿最后要靠时尚美容等阴性知识来破案,她在挑战阳性价值与司法特权之间的紧密连结。性别中立永远不中立,永远拥护阳刚价值,这也是为什么男人根本不怕性别中立的策略,会动摇他们几千年以来建构成的父权社会。

然后我想到了威尔,想到这个误闯女性主义课程,一直天真地扮演炮灰,最后觉得自己光荣毕业,修完女性主义心法大全的异男。威尔可能觉得自己的作品,已经成功地解决性别困境了,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地抱怨意味:男人也可以时时刻刻被批判唷!女人不要再叫苦连天了。然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专案可以拍得如此顺利:因为威尔可以在不改变自己基本价值观的前提之下,卸下自己身为“原罪”的罪恶感,觉得父权社会做出了好大的让步,女性主义者应该停止抱怨,从此两性平等,中立,一切美好无疑。

但事实上,父权社会尊阳贬阴的意识型态依旧没有被挑战,而在女人身上设下的种种框架,让女人永远不敢跨越一步的那些雷池,依旧在那。女性若要真正解放,就要离开舒服的性别中立论述,停止制造简单的性别平等假象,放弃天真的性别反转策略,以“性别化”与“性别特定”的批判路线,一点一滴、精确无误地挑出父权社会潜藏千年的脓胞,不管是双重标准还是贞洁迷思,阳性崇拜还是现代猎巫,我们一一瞄准,一一攻破。

作者个人部落格:“后女性的魔镜梦游”

 

[1] 请见 Bloom. Normal: Transsexual CEOs, Crossdressing Cops, and Hermaphrodites with Attitude. New York: Vintage, 2003.

[2] 请见 Irigaray. “Women on the Market.” 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 Trans. Catherine Porter. Ithaca: Cornell UP, 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