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棒坛上有一个褒贬两极的曹锦辉吗?

传奇通常有两种解释:一是极好、二是极坏,而曹锦辉刚好就在这二者之间。他曾经为台湾棒球敲响精彩的一幕,也曾为中华职棒带来前所未有的惨痛教训,当一个人善恶并存,我们又如何以二元论的观点去看待他。也许,在曹锦辉的身上,善恶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释。

天空飘着细雨,清晨六点,我踏出了光复火车站。

从遥远的台北跑到东半部的小村落,为的是要亲眼见证一个台湾棒球史上充满争议的人物,在这里投球的一幕。

在王建民红遍台湾、民视开始转播大联盟之前,他就已经完成了大联盟的初登板,第一场比赛就拿下了胜投,那是台湾人在大联盟的第一场胜投。相隔约莫一个月后,以投手的身分,他在大联盟打出了台湾人的第一支安打,还是一支二垒安打。

但是,他并没有像王建民一样发光发热,经历了无数的伤痛,他无法立足于大联盟,黯然回到了台湾的职棒。

在他回来的前一年,中华职棒爆发假球事件,米迪亚暴龙整队被中华职棒除名,职棒再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潮。他的回归,是职棒的希望,他的登板,造就了无数观众的进场,但他却再次让中华职棒跌入谷底。

2009 年季后赛结束,他被检察官传唤到案,虽然最后罪证不足未被起诉,但与组头密切往来、接受性招待等等的事实,在不起诉书当中写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从台湾的棒坛中消失了。

但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他回到了家乡花莲卖面,同时不断地继续锻炼身体,期望有一天能够重新回到投手丘上。

2014 年,他试图在澳洲职棒东山再起,却在中华职棒发函告知澳洲职棒他卷入假球案的事实后,被拒绝出赛,无奈,他回到了美国,在大联盟的允诺之下,他和道奇队签下了合约,并在 2015 年重新返回大联盟,距离前一次在大联盟出赛,已经时隔 8 年之久。

虽然只是短暂的复出,他并未站稳大联盟,但能够在这么久之后重新在棒球的最高殿堂出赛,并再次以投手的身分击出二垒安打,已是棒球界的奇谈了。

他的名字,叫做曹锦辉。


图片|Photo by Jose Francisco Morales on Unsplash 

一个人的善与恶,能够如此轻易被断定?

从出生以来,我们便不断地被教育要分辨是非善恶,尤其是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我们,从《论语》、《孟子》当中,便不断地被善与恶的分辨所洗礼。

除了学校的教材之外,学龄前的童话故事,也总有善人与恶人的存在,善者都是绝对的好人,而恶者则是绝对的坏人。

而世上的宗教也不断地劝人为善,每一个宗教都有自己的教条,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定义的清清楚楚。相传我们往生之后,都会到地府见阎罗王,计算功过,然后被送往该去的地方,好像一个人的善恶,真能被量化计算一样。

然而,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哲学上有一门学科叫做伦理学。所谓的伦理学,就是讨论善恶的学问。到底什么合乎伦理?什么不合乎伦理?世界上有没有永恒的真理?哲学家从千古之前就在辩论着,喋喋不休,直至今日,依然没有肯定的答案。

曹锦辉之于台湾的棒球,正是一个打破善恶谬思的存在,每次只要有他的新闻出现,PTT 上便会不断争论他的功过,许多人吵得一蹋糊涂,到最后却都只成了意气之争。

世界上可真有衡量善恶的存在?强纳森.海德特在他的着作《好人总是自以为是:政治与宗教如何将我们四分五裂》当中提到了,所谓的善与恶,不过就只是我们的主观感受罢了。

根据他的研究与整理,当一件事情,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我们便会把它定义为恶,就好像对美国人来说,焚烧美国国旗,便是一件不可饶恕之恶。

对许多人来说,啃食猫肉、狗肉,也是不可饶恕之恶,但吃牛肉、猪肉,除了特定信仰的人之外,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并不会让我们觉得是件恶事。

这就很吊诡了,为什么有些生物能吃,有些生物不能吃?回到强纳森.海德特的看法来看,正是因为吃猫、吃狗,会让我们觉得很恶心,正因为恶心的感受,于是我们把它定义为恶事,仅仅是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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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善恶真能被衡量,那曹锦辉是好人还是坏人?

心理学上,有一个假说,叫做公平世界假说。当一个人遭遇不幸的事情时,我们会认为一定是他自找的,他一定做了什么坏事,才会得到这样的果报,我只要不做坏事,就不会遭逢到相同的结果了。

最常见的事件,就是有女性被性侵时,我们总会谴责她行为不检点、衣服穿太少、半夜不该出门等等,因为如果我们能找到“她做错了什么而被性侵”,我们心理上就可以相信“只要我不这么做,我就会很安全”,进而得到安心的感受。

但诚如我们所知道的,这样的假说是一个错误的信念,即使妳穿得很保守,还是有被性侵的可能,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一个小镇便曾举办过一个展览,展出被性侵者当天所穿着的衣物,透过这些“保守”的衣物,来挑战我们对于“被性侵是自找的”这样的错误信念。

那么回过头来,我想谈谈曹锦辉。

曹锦辉到底是一个善人,还是一个恶人呢?他曾经彻底摧毁中华职棒,让当时低迷的中职花了好几年才重新站起来,但爱玩、爱交友的他,虽然结交了组头,狠狠重击了中华职棒,但同时也对他的朋友们很好。

有一年球季结束,曹锦辉准备返台,当时台湾棒坛的传奇郭泓志还是个没没无闻的小联盟球员,薪水不足以支付他在美国的开销。据传,曹锦辉在回台之前,留给郭泓志一张支票,那张支票,金额的部分是空白的,“我怕我回去之后,你要找我,也找不到我”。

如果不是他爱交友的个性,他不会给郭泓志这张支票,但也因为他的个性很海派,而让他误入歧途、结交损友。

2015 年,自由时报刊出了曹锦辉的专访[1],在访问当中,访问他的记者问了一句:“知道许多台湾球迷不祝福你吗?”曹锦辉是这样回答的:

知道啊,网路上的言论我不太会看,但会影响到我旁边的人,让他们不开心。只有我身边的人才会知道我现在在干嘛,可能会传讯息给我,“他们怎么又写这个啊?” 我会叫他们不要看,我就尽力去做就好。

对于那些言论,我并没有生气,因为是我自己做错,他们会这样讲我,我觉得理所当然,也让我知道还有很多改进的空间,因为这些东西就是代表我还不够好。

我之前就是比较贪玩,很爱交朋友,去牵连到很多人,像中华职棒和球迷,我都带给他们很多的伤害。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很亏欠,也连累到我身边的人。我没有要奢求各界原谅,只希望不要再给我家人压力,因为做错事的是我,不是我的家人,可以来讲我,但不要再给他们压力。


图片|作者提供

“啪!”一颗快速直球飙进了捕手的手套里。

光复国小的 OB 赛开打了,现年已经 39 岁的曹锦辉投出了一颗时速 145 公里左右的快速直球,全场响起了欢呼声。

对于马太鞍光复乡的村民而言,曹锦辉是他们的家人,尽管曹锦辉背负着许多一辈子也无法洗刷的罪名,但对他们而言,那些都不重要。

正在环岛的台湾棒坛传奇,我小时候的偶像林英杰也到场观赛,趁着空档,我拍下了他们俩人的合照,当年高苑棒球队的左右护法、两大王牌,经历了 20 多年的风尘,彼此在台湾球迷心中留下了截然不同的定位,但对他们而言,他们依然是好友、是家人。


图片|作者提供

功与过,真能被量化衡量吗?我想,曹锦辉的棒球生涯,正逼着我们不得不去反思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