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会有情绪,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将其表现出来,消化它。有些人可能因此陷入忧郁,有些人可能成为工作狂⋯⋯。

近日在 Netflix 上档的台剧《谁是被害者》,看似一部推理连续剧,但背后却隐藏着许多让人落泪的故事。

在这一篇文章里,我将运用林仁廷谘商心理师提出的“负面情绪短路径”[1]与“认知重构”[2]两个假说,来解析本剧主角方毅任和徐海茵这两位搭档,是如何在过去的生命中受了伤、如何透过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情绪、又如何找到新的方法来爱他们所爱的人。

有着亚斯的鉴识员方毅任:我以为我离开,对大家都好

在这部剧里面,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便是方毅任这个角色了。从剧情的一刚开始,就给了我一种不协调的冷漠感,他被社会孤立、排挤,但却似乎毫无感觉。

你的逻辑和推理都很好没有错,可是你必须要去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方毅任的鉴识教授

事实上,我不觉得方毅任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但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的感情,也许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的亚斯伯格,但并不是只有亚斯伯格的人会不知道如何面对感情,在萨提尔沟通模式中的“超理智型”,也会展现出相似的沟通模式。

美国心理治疗师维琴尼亚.萨提尔(Virginia Satir)曾经提出五种人在沟通的时候会展现出来的模式,分别是指责型、讨好型、超理智型、打岔型等四种不一致的沟通方式,以及第五种“一致型”的沟通方式。前面四种沟通型态的人,在沟通时分别会展现出“忽略他人感受,只在意自己感受”、“讨好对方,把对方的感受看得比自己重要”、“忽略感受与情绪,一切依照理性来谈”、“不正视问题,透过顾左右而言他的方式转移话题”来面对问题,只有一致型的人,会平等地看待彼此的感受,并将真实感受传达给对方。而其中的超理智型,便是像方毅任一样的类型,他们面对外在事件时,总是会像电脑一样分析人的资料与数据,却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受。

方毅任也确实在剧中展现出了他的感情,只是他崭露感情的方式,是一味地压抑、爆发,可以看见他在案发现场发现失联十年的女儿指纹时,脸部表情上展现出了非常强烈的情绪;在徐海茵威胁他要求合作时,他先是上了车,然后狂摔资料、狂撞方向盘,这都是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情绪,因而展现出来的方式。


图片|Netflix 提供

在林仁廷所提出的“负面情绪短路径”[1]架构中,我们面对外在事件时,会先激起我们的情绪,尤其当外在事件的冲击过于强大时,我们会呈现出“战/逃/僵住(Fight/Flight/Freeze)”等三种模式之一,而之所以会让我们开启这些模式,势必是因为这个事件,激起了我们无法面对的危机感,使得我们开启了 HPA 轴线,让全身进入备战状态。

一个事件,之所以会让我们进入备战状态,除了先天演化上的可能之外,也有一些来自于过去经验所形成的情绪按钮(emotional button,即我们日常所称的“地雷”),长期因为先天亚斯伯格症与后天缺乏适当的训练、治疗,使得人际关系一直都不好的方毅任,在面对自己没有关注女儿,而使得她意外被化学药剂腐蚀左手时,第一时间激起了强烈的情绪反应,进而让他呈现“僵住”的状态。

林仁廷的架构中提到,面对这些负面情绪,接踵而来的便是“认知”,最后则是“行为”。在那个当下,江若颖急着将晓孟送医的同时,方毅任却僵在那边,而脑中充满的声音不外乎是“我果然是一个失败的爸爸”、“我不适合组成家庭”、“我不适合与人交流”、“这个世界没有我会更好”等等,源自过去被排挤、霸凌经验所带来的认知,进而让他做出最后的行为:在晓孟和妈妈在医院急救的时候,打包起了所有行李,留下离婚协议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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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十年来,方毅任不知道妻子癌症过世,不知道晓孟的生活,他陷入了一种用工作麻痹自己的状态,因为那是他存在世界上唯一的意义感来源:“透过破案来让自己感受到自己还有一些活着的价值。”

不断逃避童年创伤经验的新闻记者徐海茵:为了挖到新闻、得到成就而不择手段

和方毅任一起追逐晓孟下落的,是一名记者徐海茵,在童年时期,她就失去了她的父亲——父亲因欠下巨额债务,因此带着母亲和女儿用汽车排气管自杀。在丧礼上,她将献给父亲的花束往地上一扔,直接离开丧礼现场。

妳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妳知不知道,我每一次、每一次回到这个家里面,我都会想到他说要带我们出去玩,结果是带我们去死!——徐海茵

徐海茵在新闻界里,是一个非常有工作能力的记者,她运用了各种方式要到情报,除了和小廖讨情报之外,无论是伪装成被害者家人、少年辅育院社工,或是跟车拍照、闯空门挖情报等等,只要能够让她挖出新闻的事情,她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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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茵之所以这么努力的工作,除了家母缺钱之外,或许就是为了要麻痹自己,好忘记幼年创伤。读者在观看这部戏的时候,或许会注意到,当她单独一个人开车时,她从来不曾完全关上窗户,总是会留下一个缝隙,这是因为她童年时期,曾经被父亲带去车内自杀,使得她一直身怀着恐惧;而她虽然工作能力强,却不难发现,她不敢和其他人有着亲近的情感连结,总是用情报交换的方式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许正是因为她相信着“只要我有信任的人,终究会有被对方抛开的一天,就像爸爸一样”,因而总是独来独往,也从不轻易说出任何带有情感的话。在剧中,除了方毅任给人一种行踪不定、没有亲密友伴的感觉之外,徐海茵也同样呈现了这样的感觉,整部戏看下来,她和母亲一直因为父亲的事情保持着隔阂,同时也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和方毅任可以说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图片|Netflix 提供

一起阻止晓孟的悲剧:人际连结,带来情感的改变

原本只是互相透过情报互相利用的方毅任与徐海茵,在他们发现彼此都站在同一条船上:“要阻止晓孟自杀”之后,他们两个之间开始慢慢有了一些信任感。尽管方毅任在医院病床上,还是说着他不信任徐海茵,但却可以看到,方毅任的行为其实很诚实,从他一直坐在徐海茵的后座,到后来却跑到了前座、在方毅任要被捕的时候,他把阻止晓孟自杀的任务交给了徐海茵、最后在方毅任要去见晓孟的时候,他问了徐海茵:“如果妳是我,会怎么让晓孟开口?”

而徐海茵对方毅任也建立起了很强的连结感,他看到了方毅任的悲剧,也想起了自己幼时的悲剧。正因为彼此一起救了晓孟,徐海茵最后陪方毅任到感化院多次探望晓孟,她不希望晓孟自杀,希望晓孟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就像她所相信的,活下去的人比选择死亡的人,还要有更大的勇气,她想要给晓孟更大的勇气。

但是你们要活下去才有力量,活下去才有改变、才有希望。就像我爸他要活着才能看到我已经长成什么样子的大人了。——徐海茵

而这边的剧情,正是林仁廷所说的:“改变,要有‘可依赖的关系’做后盾”[1],正因为两个孤独飘荡在世间的人,能够重新找回与人的连结感,或者说“第一次”感受到与人的连结感,他们才能让过去冰封的创伤融化,重新展现出不同的样貌。

面对创伤,如何不再战、逃、僵住?

林仁廷在他的“认知重构”假说中提到了,要避免事件引发的情绪滚雪球般地引出后面自动化的认知与行为,最需要的就是要改变我们对于过去创伤的解读[2]。

要做到这一点,第一步是我们必须要能“觉察是什么‘关键线索’引发自动连结”,就好像方毅任原先以为“我以为我离开,事情会变得更好,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但这源自于他过去总是被人排挤、霸凌,所以他以为自己不要进入任何关系,才不会再对别人造成伤害,这就是引发他离开的“关键线索”。

在方毅任与晓孟在悬崖上对峙时,终于发现了他的“关键线索”之后,经历了住院时期的疗养,获得充分的休息,使得他能够“暂停——远离情境”,进而走到第三步骤“平静后观察与反思”,尽管他嘴上还是说自己不信任徐海茵,但却说出了一句深深打入徐海茵内心的话:“但他的确都知道,在目睹事件对于这个团体的意义后,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新闻。她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这是剧中第一次,他对身旁的任何人,表达出一句充满正向情感的话,开始能够向别人表露自己的情感,不再把自己困在“无法与人连结”的过去中。从后续的发展也可以看见,他开始能够与人表达感谢之情,开始突破“自己不可能和人取得连结”的框架,试着用不同的方式,和这个社会取得一定程度的连结感。

而在观护所中,坠海后重新和晓孟第一次的会面里,方毅任更说出了“被害者,都期待着加害者的同理心。我相信死不是重点,我们都害怕不被理解的死,我们都期待被理解。妳有想过拉他们一把吗?我想拉你一把。你还活着,我们还有机会。”更翻转了自身长期作为一个社会中“受害者”的位置,转而成为能够同理自己的过去,也能够同理那些自杀者的人,同时对他的女儿传递出了他真挚的情感,终于得以踏入第四步“认知重构——新认知、新情绪、新决定”,尽管被晓孟拒绝,但他不再逃避,而是一天又一天地到看护所外等待晓孟愿意见自己的那一刻,并在往后的两年内不断探视晓孟,使得晓孟有机会重新感觉到父爱,也让晓孟最终把自己手中的信任之伞交给父亲,让父亲为她撑起遮风避雨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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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徐海茵也是如此。在剧情最后,她觉察到了自己面对自杀时的恐惧与创伤,不再逃避,转而想要去听听那些自杀遗族心中的话。从停止报导到倾听自杀遗族之间,她肯定经历了“暂停——远离情境”与“平静后观察与反思”这两个阶段,她知道自己无法挽回父亲,但可以把自杀遗族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在自杀前得以想一想,得以“暂停——远离情境”,最后再回过头来“反思自身”,做出“认知重构”。

而徐海茵也对自身做了“认知重构”,虽然她还是没有办法和妈妈同住,但她理解爸爸在妈妈心中的地位,帮妈妈把房子买下来、陪妈妈去爸爸的坟前送花束。而在剧情的最后,徐海茵要去载方毅任带晓孟回家时,如果观众有发现的话,此时的她,虽然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到学校载方毅任的,但她的车窗却是关上的,也象征着她跨过被父亲带去自杀的那个坎,得以用不一样的方式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