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让我们假设这么一个情境:来自汉堡的多玛斯到奥勒冈州波特兰市出差,在那里遇见了简恩。他们两人同是二十八岁,也都在电脑产业里工作。多玛斯第一眼就对简恩颇有好感。随着他在几天的时间里和她愈来愈熟稔,她讲起对两人共同的同事开的玩笑总是让他笑得前仰后合,而且她充满讽刺的政治分析,以及对于音乐与电影的精妙见解,也让他倾慕不已。此外,他还对自己在她身上察觉到的某种温柔特质深觉感动:例如她在一顿晚餐上提到自己出远门的时候还是每天都会打电话向母亲报平安,以及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的弟弟,现在才十一岁,很喜欢爬树。有个朋友向多玛斯问起简恩,他坦承自己觉得她很讨人喜欢。

简恩也喜欢多玛斯,可是喜欢的方式不太一样。她想要在自己入住的那间汽车旅馆(君主庭园旅社)房间里,把他扑倒在紫色床罩上,然后跨骑在他身上。她想要对他口交,欣赏他脸上愉悦的表情。自从他们初次相遇,她就一再幻想他衣衫不整地摆出各种姿势的模样。她最近一次的幻想,是想像他们两人在他们正在开会的会议室里做爱。然而,简恩身为一个正直可敬的朋友、堂堂正正的公民,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位称职的母亲--尽管她对多玛斯怀有性幻想,却认定他绝对不会是适合自己的长期伴侣。她不可能一辈子忍受他那欢欣开朗的个性、对动物的喜好,以及对慢跑的钟爱。昨晚,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祖母的事情,提到她目前住在一家疗养院里,罹患了一种医生都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疾病,听得简恩注意力一再涣散。若有机会上床,简恩会很乐于在事后永远不再与多玛斯见面。


这两人面对的难题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常态。直到现在,我们的社会仍然没有提供任何方式可让我们轻易表达爱与性这两种通常互相分歧的渴望。我们总是以拐弯抹角的方式迂回表达自己想要的东西,藉由回避的方式掩饰我们的需求,结果经常因此说谎瞒骗、伤害别人的心,自己也在夜里深受挫折与内疚的缠扰。

由于目前人类发展的程度有限,以致简恩无法向多玛斯公然表示自己只想和他上床,却不想和他有其他的瓜葛。这样的话在我们耳中听来会觉得非常无礼(甚至残忍),而且兽性又粗俗。

但话说回来,多玛斯也无法坦承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他若说自己想在简恩身上找到爱情,未免让人觉得他太过感性而柔弱。他们双方感受到的禁忌一样强烈,他无法对她说:“我想好好爱妳,温柔地照顾妳一辈子。”她也无法对他说:“我想在我的旅馆房间里好好干你,然后从此和你永不再见。”

若想达成目标,双方都必须掩饰自己内心的欲望。简恩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让多玛斯发现她对他纯粹只有性方面的兴趣;多玛斯也不能宣告自己的爱情渴望,以免吓得简恩掉头就走。两人都盼望着自己不必明确表达内心的想望,却又终究能够达到自己追求的目标。这种打迷糊仗的做法通常只会导致相互背叛以及期望破灭的后果。渴求爱情却只得到性爱的一方觉得自己遭到利用;为了得到性爱而必须假装坠入爱河的一方,如果因此被迫与对方在一起,则不免产生受困的感觉,但若是设法逃脱,又不禁觉得自己卑鄙可耻。

我们的社会该怎么促使多玛斯与简恩--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的人--迈向比较好的结果?首先,必须承认双方的需求没有道德层次高低的问题:对于爱情的渴望高过于性爱,或甚至只要爱情而不要性爱,并不比渴求性爱“更崇高”或“更卑劣”。这两种需求在人类的情感和欲望当中都各自有其地位。第二,社会必须确保我们能够自在地追求这两种需求,而不必害怕遭到鄙斥或道德谴责。我们必须化解环绕着这两种渴望的禁忌,以便将虚伪掩饰的必要性降到最低,从而消除这种行为造成的心碎与内疚。

如果我们必须藉由爱情的假象才能获得性爱,一定有人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说谎。如果我们必须假装自己豪放洒脱,不怕和认识不久的人上宾馆享受一夜情,才有可能藉此找到长期的伴侣,那么一定有不少人会在次日早晨深陷于遭人抛弃的痛苦。

我们的社会应该要为性与爱这两种需求赋予相同的地位,并且不加上任何道德色彩。两者都可独立存在,也具有相等的价值与正当性。这两者都不该必须透过瞒骗的方式才能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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