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苦短,短到我们无法去犹豫,短到我们没时间去扭扭捏捏。有一种爱法,叫金瓶梅的女子们的大胆。

文|蔡诗萍

从大观园到西门庆宅邸,读者最不适应的,会是什么?

直接反应,不要想太多。

你觉得从《红楼梦》到《金瓶梅》,整个阅读的心境,最直接的对比是什么?

想歪了齁?!别说是“性”!这谁不知道,不多一个你讲!

答案是,对,就是我刚刚用过的词汇:“直接”。

从武松出场打老虎开始,就是一幕幕,干脆,豪爽,直接,完全不扭扭捏捏的剧情发展。

相较于大观园里的游戏规则,欲言又止,彼此猜测,最后自伤。你不觉得《金瓶梅》里的主要人物,都“很直接”吗?宁可伤人,也不自伤。这就是下里巴人的性格,生存不是一种游戏,而是一种本能!在生存的竞技场里,你不吃人,人便吃你。

大观园不同。贾府是高门宅第,人与人之间,评比的,除了是财富、地位之外,还有“富而好礼”的附庸风雅!

你要懂点诗,像黛玉。你要懂读画,像宝钗。你要读圣贤书,像宝玉被期待的。你的好看,要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像宝玉,像北静王。你的美貌,要秋水伊人,宛如仙子。像黛玉,像宝钗,像袭人。很抱歉,这一套高雅社会的生存游戏,完全不适合清河县!(推荐阅读:Herstory|从贾宝玉到东方不败,从反串到雌雄同体——林青霞的中性魅力


图片|《恨锁金瓶》 剧照

所以,你注意到了吗?《金瓶梅》的舞台,清河县,几乎,没有任何一位优雅的男士,以及女士!更直白一点,在《金瓶梅》里,就是无一人是文青!

即使稍稍读了点书的,最终也沦为帮闲的清客、食客,动辄露出他们令人鄙夷,或令人同情的、本能求生的嘴脸!

这是,我们翻阅《金瓶梅》,非常重要的一个起点。尤其,当你已经读过《红楼梦》的话!

千万不要觉得鄙俗,觉得不好意思,不用。有时,我们是要试着去接近一群群靠原始本能在求生存的饮食男女。因为,他/她们,或许更能让你接近“人”的本色。也许。

《金瓶梅》里的女子,几乎个个泼辣,个个敢公开眉目传情、言语挑逗,甚至敢动辄上床!而她们也的确是靠“美色”与“胆识”,在清河县里讨生活的。

潘金莲,这位与《金瓶梅》相始终的女主角,早被“定型化”为“淫荡女子”的化身。若拿她来跟大观园里的金钗们相较,肯定要被红迷们酸言酸语一番。岂非乌鸦比凤凰!

的确,即便大观园里的丫鬟、姿容美貌者,也以有朝一日被纳妾、做偏房为生涯之首要选择;但她们仍然不会以烟视媚行做争宠的手段,反倒会以为主子着想,勤奋持家,来争取长辈的好感,做自己被纳宠的条件。少数以狐媚、床笫技巧出头的女性,在《红楼梦》里都是多姑娘,那种下人等级的女人,根本难以入流。

很明显,《红楼梦》对“德性”是偏“德”轻“性”的。对“性”基本是“避重就轻”的。

这符合贾府的身分地位,符合儒家伦理的政治社会典范。虽然“性”这件事,连贾宝玉这么性灵之文青,都得有他与秦可卿的“春梦”,有他梦醒后与袭人的初试巫山云雨!但这些“性”场面,都像过场,在《红楼梦》里。(推荐阅读:女人迟来的情欲高潮!女性主义者眼中的《权力的游戏第七季》

早出一百多年的《金瓶梅》恰恰相反。《金瓶梅》出场人物,哪个不是“县城人物”?讲难听点,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啊!不是吗?西门庆靠女儿嫁给汴京禁军教头的亲戚,攀上这豪门关系外,基本上,他活动的范围,大致在清河县境内!

这清河县,虽然是南北往来商旅的中途站,但也并非什么通都大邑。他那点本领,他那份家财,在一个县城境内,是可以玩得开的,走出去,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所见过的美女,当然不会是“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气质高雅”的女子!“庸脂俗粉”或许言重了,然而,相去亦不至于太远。

潘金莲出身不好,被送到张大户家,当个“使女”,早晚学习弹唱,服侍大户。在十八岁那年,便被大户“收用了”(初夜权给了老板)。她的“性开窍”,她的一身混饭吃的本领,无一不是从逆境中,为了谋生而学来的。

李瓶儿,前期出身很模糊,不过她嫁给花子虚,显然并不快乐,因而才会主动跟西门庆挤眉弄眼,你情我愿的,搭起偷情的桥梁。奉献家产,心甘情愿,不计排位的,成为西门府里的第六位小妾。她对西门庆有爱,可是讨好西门大官人的性本领,一点不输人。

庞春梅,根本是丫鬟出身,在房中伺候“主子们”的床笫生涯久了,深谙卖弄风情之巧,之后也被西门庆搞上了。她的察言观色,她的小“妾”得意,亦是一种封建年代的女性生存本能!不靠美,不靠手腕,不靠敢呛敢辣,女人怎么生存!


图片|来源

《金瓶梅》之所以被视为“淫书”。当然是“性这档子事”,贯穿全书,无日不性,天天有性。

但真正令卫道人士大感不安的,应该是整部小说,里面的女人“几乎”都敢爱敢恨,“几乎”都对“性生活”充满期待,也“几乎”对“性技巧”、“性游戏”乐此不疲!

《金瓶梅》的作者,最终不能免于俗套,要让西门庆死于纵欲过度,但在暴卒之前,他被每个“欲望”超强的女人,轮番需索,无疑是让人叹为观止的。

男人在一起,喝了酒,夸耀起自己的性能力,个个都像“一夜七次郎”,但唯有女人知道,“男人往往剩一张嘴”!真正能“一夜数次的”,说真格的,往往不会是男人,而是,嗯,没错,是女人!

《金瓶梅》选择在一个不那么闭锁,却也不那么繁华大邑的清河县,讲这么一大段关于“西门庆与他的六个妻妾”的故事,(西门庆勾搭的,当然不只六个女人!)看似炫耀了封建社会下男性的权威,实则是暗扬了“女人是弱者”表相下,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能耐!

某种程度上,《金瓶梅》之淫,并非全在它与儒家文化之德性论述的冲突,在我看,根本是对男尊女卑之儒家传统,彻底从“性”、从“欲”的能动性、主动性上,凸出了“女人”的个性!难怪,后世的论者,都能看到《金瓶梅》对《红楼梦》的影响。

只是,从性到灵,从含情脉脉到直接扯衣脱裤,《金瓶梅》反映了晚明那个时代,“人欲横流”的时代氛围,而《红楼梦》则注脚了清朝在鼎盛之际,“个性无所逃脱的困境”!

潘金莲“注定”是淫妇,但她做自己。

薛宝钗“一心”当贵妇,最终守活寡!

林黛玉“情牵”贾宝玉,死的时候连“性”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谁比较“幸福”呢?或者,谁比较“性运”、“性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