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改写《这是爱女,也是厌女》第一场新书发表会“请输入‘厌女’检索词——然后该如何面对”侧记。2019 年,大部分人知道男女应该要平等,可是为什么,网路上还是充满仇女言论呢?有学者认为,性暴力、身体羞辱、媒体性别歧视等现象,让“第四波女性主义”或者“社群媒体女性主义”(hashtag feminism)正在发生。

在 2019 年的台湾,大部分人知道男女应该要平等,大部分人知道性别歧视不对,大部分人不会指着女人骂:母猪母猪夜里哭哭,台女救世剑。在 2019 年的台湾,厌女好像不再是问题了,甚至有许多人认真地觉得,台湾女权已经过高了。

确实,在这个年代,女性似乎有更多工具可以对抗暴力、歧视与贬抑。乘着新媒体与自媒体的发展,女人们在社群媒体上写的故事、发的照片,藉由 hashtag 串联成一波波年轻的、去中心化的、但动能充沛的社会运动。欧美学者将这波从 2012 年开始,以网际网路为主要载体,并聚焦在性暴力、身体羞辱、媒体性别歧视等现象的性别行动称为“第四波女性主义”或者“社群媒体女性主义”(hashtag feminism)。

所以,为什么厌女还会是个问题?其中一个原因是,网路作为第四波女性主义的载体,同时却也乘载了更加明目张胆的厌女。

我说你是母猪,你就是母猪

2015 年开始在 PTT 爆发的几波“母猪教圣战”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高医大性别所的余贞谊老师分析,母猪教徒总用“我是仇母猪,不是仇女”的说法来回应仇女的指控,但这样的说法其实正是厌女机制的典型运作模式:区分好女人与坏女人,拉拢好
女人、惩戒坏女人,藉此巩固父权结构。

更进一步来说,依照母猪教徒的论调,女人只要不要当母猪,就不会成为他们攻击的标的。但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被称作母猪呢?太丑太胖的是母猪、追不到的是母猪、性保守的是母猪、性开放的是母猪、出门吃饭不 AA 的是母猪、公主病的是母猪、CCR 的是母猪、爱钱的是母猪……母猪的定义包山包海,更重要的是,母猪教徒才是有权力定义何谓母猪的人:我说你是母猪,你就是母猪。(延伸阅读:【性别观察】谁是母猪教徒?当仇女成为一种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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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贞谊老师说:梳理“母猪”的定义,我们可以发现,那是一种罗列庞杂指称且相互矛盾的世界,可谓“一个母猪各自表述”,从外表、性格、行为迄互动对象,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标的,且各个自相矛盾的特质也一并被网罗(像是“开放”与“保守”、“好上”与“不给上”皆同列于阵)。如此广域性的标签正显示了,与其说“母猪”特质是一种客观定义,倒不如说那是一种权力关系的展现。当定义者拥有凌驾于被定义者的权力时,他就可以随心所欲诠释他者,定义其可欲之处,也定义其可鄙与否。谁是好女人、谁是坏女人,总之是他说了算。——节录自《这是爱女,也是厌女》p.48-49

求上车!自己爱拍怪我啰?

网路时代的另一种厌女脚本是“报复式色情”,女性的私密影像在当事人未同意的情况下流传于网路上,众人一面“求上车”,一面品评当事人的容貌举止,最后再补一脚:谁叫你要拍。政大新闻系的方念萱老师指出,在这类事件中,女性当事人可能是自愿拍摄影像,但却不是自愿流出影像。(延伸阅读:亲密关系暴力!拒绝复仇式色情:没人有权散布你的私密照

舆论往往无法区分“拍”跟“传”是两个不同的动作,只顾着指责当事人“为什么要拍”,却对传播的加害者轻轻放下。明明就是逐利的媒体全力使“本来看不见的”,成为“可见的”,而进一步让“可见的”成为“可以赚钱入袋”的,但是,于此同时出现的论述,最主要的反而是对受害者(或潜在受害者)——尤其是女性——的责难,直言“不拍就不会有事”、“早知如此,为何同意拍摄”。许多呼吁都在提醒科技使用者——特别是占性暴力受害者中多数的生理女性——要善用科技、甚至敬而远之。——节录自《这是爱女,也是厌女》p.62

管束荡妇的霸权幽灵,既远且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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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网路再现并且放大了厌女是个问题,政大新闻系的康庭瑜老师认为,女人如何内化了荡妇规训,也是个问题。即便当代已有许多女人敢于突破禁忌,在社群网站上展演自己的身体,可是当他们在决定如何暴露时,仍然隐隐画出一条界线:什么样的暴露是好的暴露、什么样的暴露是 AV 女优式的暴露。同样是比基尼照,穿欧美款比基尼是时尚与自然,穿台式有钢圈的比基尼挤出笔直的乳沟就是 AV 女优;在公共空间拍性感照是可以接受的,在床上拍清凉照就是 AV 女优。(延伸阅读:#FreeTheNipple:女人不只有一种样子,乳头也是

厌女的核心是对圣女与荡妇“分而治之”,而圣女与荡妇的幽微界线在第四波女性主义的年代仍然被小心地巩固,即使在倡议行动中也是如此。例如台湾的解放乳头运动(#FreeTheNipple)即经历了将乳房去情欲化以及再情欲化的思辨历程。

这些十分典型的第四波女性主义式的倡议,时常围绕在女性身体的解殖政治上。它们常常是要让女性的身体免于性化和性剥削。然而,想要拒绝女体被性化,时常需要抹去女体的情欲意涵。也就是说,在这些倡议之中,容易扮演起圣母,再一次拒斥荡妇式的女性再现。倡议者时常发现自己需要非常小心,才能避免再一次纯洁化女人和女体、再一次禁制女人的情欲表达、再一次监禁荡妇。——节录自《这是爱女,也是厌女》p.274

厌女的故事就是集体的焦虑

《这是爱女,也是厌女》一书的主编、政大法律系的王晓丹老师指出,这本书虽然列举了当代的某些厌女现象,但并无意藉此责怪任何身处其中的个人。因为厌女不只是女性被贬抑的故事,也是男性挣扎的故事。

厌女是一种赞扬阳刚、贬抑阴柔的评价系统,这套系统不只评价女人,也评价男人。它要求男人“要像个男人”,要坚强、要果断、要能独当一面、要成家立业;当男人努力达成这个标准,却可能发现自己在择偶市场其实并不受青睐、发现当代的女人不再愿意像传统女人那样结婚生子过一生。他们可能将这些挫折与不满归因于台湾女权太高了、母猪太多了,然后在网路上留下几句“干0粮母猪滚啦干”宣泄情绪,因为不曾有人告诉他们如何对抗这套评价系统。厌女,就是对于“女男不平等”、“男权被剥夺”这些人际间的不平感受,直觉回应的情绪。

厌女的故事,其实就是集体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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