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从何时起讨厌自己的身体、何时起不再有自信?读者投书,掷地有声,听一个女孩的故事,她如何从国小的体育课、高中在男性朋友与女性朋友间的犹疑,到家庭关系,逐渐找到自我定位。也许她的故事,也是每一个你都经历过的。

在《厌女:日本的女性厌恶》这本书中这样解释厌女:“所谓的厌女症就是男人的女性蔑视,以及女性的自我厌恶的代名词。”

我开始回想是从何时起讨厌自己的身体、何时起不再有自信?是如何在成长过程中逐渐丢掉我的自信与自爱?

我是狮子座的女生,小时候超有自信,但脾气也不太好,有时候有点机车,但大家还算喜欢我,我也挺喜欢自己,不觉得当女生有什么不好。第一次心生想当男生的念头是在国小三年级,我当副班长时记了班上某个男同学一笔,他很不服气,但如果是另一个当班长的男生记他就愿意服气,我觉得自己因为不是他兄弟而无法获得他的认可,首次发现当女生的缺点。

接着是在小六上体育课时,体育老师只教男生上篮,而女生只要会定点投篮就好,这样的差别待遇让我感到不满,但我也没有采取实际的作为向老师反映,只是在家里请哥哥教我上篮。在篮球这项运动中,我首次感受到男生的骄傲和所谓“男生的主场”,当我做不好时,他们会说因为是女生所以没关系,如果是从前,我顶多只会觉得自己刚开始玩还没上手,但我开始意识到“因为我是个女生,男生无法把我也当成男生对待”。

在篮球场上,我和男生不可能是平等的竞争对手,他们始终会觉得我顶多只能到某种程度或是“身为一个女生能做到这样就很厉害”,无论我表现好坏都无法撕掉“女生”这个标签,这种不被期待的感觉使我无法认真地玩这个运动,我第一次因为“自己是女生”而放弃了一个东西。之后,我放弃的东西越来越多,不知不觉,我已经没办法打从心底喜欢自己了。

在高中,我想成为男生的感觉最强烈,当时加入了排球校队,有合理的理由剪成超短发,就像个“男生”。我当时喜欢一个男生,但又总是会害羞,不敢明目张胆地接近他,那时我常想“如果我是男生就好了”,事实上我很羡慕跟他要好的另一个男生,很向往他们之间的同性情谊,喜欢他们之间的互动诸如打屁股之类的。但我如果去打他的屁股一定很怪,我觉得我是个怪人,为什么我喜欢男生,却会想成为男生,想成为他的好友,而非是恋人。

看了《厌女:日本的女性厌恶》后,我觉得我似乎没有成功分化“想成为”和“想拥有”,女儿会想成为母亲、拥有父亲,但我似乎是既想拥有父亲又想成为父亲。我在寻找女性在男性为性主体的结构下,争取成为性主体的一个突破口。我想舍弃自己女性的身分而成为男性,排斥阴性、崇拜阳性,甚至我就像古希腊人一样,推崇男性之间的同性情谊,但这也称不上是突破口,我依然遵循着男性群体中巩固彼此认同成为性主体的规则。(推荐阅读:【厌女症】阻碍女人的,究竟是性别还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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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父亲对我的短发很不满,他说我这样会交不到男朋友,就算交到了,那个男生也很可能是有恋同倾向的男生。我想试着反驳,甚至想反问那他为何不觉得我这样的女生可能有恋同倾向,但随即我就陷入自我混乱中。我开始想:我是不是喜欢女生?

当时我跟我们队长蛮要好,我也很喜欢她,我们可以聊很多想法,甚至连“我想成为男性、憧憬男性情谊”的事我都跟她分享了,可是我不确定这样的喜欢是不是恋爱。我不知道原来我喜欢那个男生是因为他是“男生”所以我觉得我喜欢他,还是我就是喜欢这个人,但以喜欢的程度而言,我也很喜欢我们家队长,只是因为她是“女生”,我就觉得我们是朋友?苦思了许久仍未有答案,我觉得很懊恼,甚至想:为什么不会有一本书解答我是不是喜欢女生?后来我将这个烦恼放到旁边,我没有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也没有和队长在一起。我一直无法以正常的心态看待我对那个男生的喜欢,甚至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喜欢女生就好了,因为我心里没办法接受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隐约觉得喜欢男生是一件很脏的事,有种对男性认输的感觉。而对于队长,我始终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而没有行动。

因为成长过程中被灌输对于自己情欲感到羞耻的观念,我连喜欢一个人的心情都没办法好好正视。我努力寻找在女性沦为性客体的结构下的出路,结果却是我崇拜阳性、我讨厌自己崇拜阳性,我想创造特殊性,想让自己成为不是那种一般喜欢男生、打扮得漂亮、展现阴柔特质的女生,我穿着中性,展现无所谓的态度,但事实上却是我很迷惘、困惑。

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那些阴柔特质,我不讨厌长发、不讨厌漂亮,只是游走在中性会让我觉得比较安全自在。我反覆在短发和长发、中性和阴性之间摇摆不定,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才重新喜欢上自己的身体,我终于得以拥抱裙子、化妆品⋯⋯等所谓的“女性化”打扮道具,也才终于能正视自己喜欢另一个人的心情。

其实我还是常常会想“如果我是男生会过得比较快乐”或是“我下辈子想要当男生”,但我已经开始比较能够喜欢现在是女生的自己了,而我觉得能有这个转变,接受心理谘商是一个蛮大的原因。

当时去接受心理谘商时,我说我好像会害怕年长男性,讲了高中时对于性别认同、感情状态的困惑,最后却讲回家庭。我说爸爸常常不在家,每次他回来我跟我妈都好开心,我想跟爸爸睡,甚至会吃母亲的醋,但我后来觉得我很坏,明明平时都是妈妈在照顾我,我怎么可以比较喜欢爸爸。

老师说:“可是为什么不能同时喜欢妈妈和爸爸呢?”

我纠结这点很久,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应该要比较喜欢妈妈,的确是可以同时喜欢双方,但喜欢的程度应该有所区别,而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母亲在家庭中相对于父亲是弱势,我觉得我应当站在母亲这一边。这也能解释我在高中时讨厌自己喜欢男生的原因,我觉得我应当捍卫弱势的女性,进而转化为我应当要更喜欢女性,视喜欢男性的自己为叛徒。

但为什么不能同时喜欢呢?

我是可以同时喜欢女性的自己和男性的他人,我可以在成为女性的同时想拥有男性,这并不是背叛。

心中难免会有另一个质疑的声音说:“难道这不是想藉由获得男性的认同而巩固自己的地位吗?”但如果认同这样的声音,我又会再度陷入渴望与罪恶感的挣扎中,要扭转这样的局面,我就必须自我赋权,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认同自我,不必依靠男性的认同建构自我,唯有这样我才能快乐、放心地同时喜欢自己也喜欢他人。

意识到自己厌女甚至崇拜阳性,或许会失望、甚至苛责自己,但事实上对自己有所认识总是好的,正因为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结构陷阱中,也才有挣脱的动力。而当我对自己的处境感到难过与愤怒时,我发现找人聊聊是好的,甚至想推广女性之间应该多聊聊这些事,我们应当获得自我赋权的能力,重新建构自己的自信,思辨与知识会是很好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