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录张亦绚《性意思史》性别故事:他们总想在床上让我知道,他们才是老大。但谁知道呢,我十二岁时,就帮男人打手枪,没人像我,那么懂得白颜料⋯⋯。

“妳看我,妳会觉得我很浪吗?”我们二十岁时,潘潘问我。

我搔搔头,为难地说:“我没长那种眼呀,妳就像我姐一样。就算妳浪,也不是我感觉得到的吧?怎么会问这?”

“有男人在跟别人传话说,说我很浪。他们说怎么干我,我都不会满足。叫我无底洞。”

我傻眼,我以为上床都是两情相悦,这也差太远了。

我还在思前想后,潘潘倒是眼神苍茫地补了一句:“不过这很可能也是真的,我很可能特别不容易感到满足。”

“有人说我长得像玛莉莲梦露,”潘潘问我:“又说梦露死得很惨。妳觉得呢?”

“妳知道梦露其实很会演戏?”我对潘潘说道:“她有那个很知性的一面?—我还有张她正在读《尤里西斯》的照片呢。”

有很知性的一面—换句话说,也就是“也有很不知性的”—的什么?兽性吗?

潘潘有兽性吗?如果是兽,是什么兽?

女孩子间都有一套话,说说谁风骚谁诱人。潘潘的美艳却少点傲气。她并不够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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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也会想用“严阵以待”来形容她:眉毛怎样、腰臀怎样,在在都有女性杂志强力指导下毫不妥协的痕迹—偶尔当她转述:“胸要大,但也要瘦才会惹人怜”,那雕琢的刀法密令从她口中说出,也有种科学配方般,令人战栗的冷酷。她想像的男人,都是巴夫洛夫式,铃声与狗,刺激与反应的造物。我觉得,潘潘对她的女性魅力,好像严肃过了头。但我能说什么?在迅速勾引男人这事上,潘潘显然一路长红。(延伸阅读:我们的下面不可说?专访作家张亦绚:性的语言,其实仍有各种坑洞

潘潘父亲娶她母亲之前嫖,嫖友中有人中镖短命,潘先生才起了戒心。成家原来也有在家安全嫖的意思在。但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潘潘母亲老让潘潘父亲嘲笑比不过职业的。而潘潘母亲最怕男人把钱全寄给大陆老家的妻,只要有此迹象,就会不让上床—。

“我妈拿性做武器,好卑鄙。我绝不会要开任何条件,给要跟我上床的男人。”—潘潘道。不过潘潘无条件的性,从未让她找到伯乐级的男人。她在性事上“像个男人般”冲锋,倒是让男人更想测试她有多大能耐。到头来,他们总让她知道,甚至让她看,他们可以当她面,和另一个女人搞,好让她知道,谁才是老大。潘潘最受不了被放在这种“养馋不养饱”的位置,有样学样,她也玩上这一套。“谁怕谁?”潘潘拉好身上“小可爱”该暴该露的部位,报告最新战果:一个鳏夫、一个处男、一个跟老婆正在闹离婚的外国人,还有一个来跟她借钱又顺便借身体的前男友。她让他们知道彼此同时存在,而且在床上,谁也没比谁强。

无论潘潘怎么去上床,我都没意见—但她不是兴奋(做到爱)就是愤怒(没做到爱),我为她这种截然二分的简单,感到忧虑。研究所时,我选了艺术史,就是因为我想加强自己,接手从前拿破仑没能帮到潘潘的部份—潘潘不是容易交朋友的人,别人的男人条件好,她会非常嫉妒;如果别人没男人或男人条件不如何,她又会百无聊赖。我小心,从不触发她与其他人竞争的苦痛情感。要说我们这种不太平等的关系是朋友,恐怕也有点问题吧!

我拿到艺术史硕士那年,潘潘跑了几个国家壮游。她不设防的个性,让她在半路上,几番濒临性攻击。她的艳遇本就没有很强的感情色彩,一个让她在路上搭便车的男人,提议用酒瓶而非阴茎插她时,她的反应就也变得十分超现实。她说:“当时我发了疯地想画画。”但她随身没带笔,男人又提如果能用酒瓶插她就借她,潘潘因此失控。差点就给送到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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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见到她时,她还是一副精力无处发泄的样子。但她终于开始想在艺术上有番作为,常常彻夜工作。然而不追求性的副作用,是使她也失去对饮食睡眠的兴趣—从前这都是为了美容美姿,为了有本钱。现在她打电话给我时,经常说到好渴与好饿。(延伸阅读:女同文学能书写异性恋吗?陈雪、邱妙津、张亦绚的女同文学地景

有天半夜她在电话中,讲起她所知道的“刺激”故事:“我十二岁时,就会帮男人打手枪了喔,一下快,一下慢,有时要我轻轻的,有时又要我用点力;到现在我做梦还会梦到,好多水彩粘在我身上。我对自己说—不恶心、不恐怖,我可以把它当作某种艺术。但有时我真想闭上眼睛,但又怕我闭眼睛,他会打我,其实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是谁?怎会打妳?”

“我哥呀,我没跟妳说过他盲人吗?他老用白色的手杖打我。可是他什么都看不见,我不能害他被赶到街上去。妳要我怎么专心读书?”

“每次我用水彩,我都在克服,我最大的恐惧。我对自己说,我挤出来的是,是真正的水彩,不是那种男人的⋯⋯豆浆。我想做爱,我想感觉这一切并不脏。性并不脏。妳也说过,不是吗?我绝不要为这件事,变得害怕白色。我不要因此失去对白颜色的爱⋯⋯没人像我,那么懂得白颜料⋯⋯”我闭上眼,看到那个拿破仑宝爱的“一万分”作品—除了雪景,我什么都没看到—。

“妳总说我会成为很棒的艺术家,怎么可能?妳什么都不知道⋯⋯。赵老师和妳,你们,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