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比歧视更可怕。”身障者处理性需求时面临的困境,却有那么一群“手天使”健康地看待,他们想让欲望流动,因为我们都是平等的人。

文|刘郁葶

这是场不寻常的游行。轮椅驶过路面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不平坦的道路如同他们一路走来的艰辛。这群人从幽暗的国度走出,这次选择不再沉默,向社会疾呼被压抑、被污名的渴望。

去年五月五日,上百名障碍者推轮椅、拉布条,在街上高喊“我要做爱!”,此举吸引大众的目光,社会开始重视障碍者长久以来被忽视的性权。发起这场游行是民间团体“手天使”,创办人 Vincent 表示,让障碍者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喊出自己的欲望,是件不容易的事。他点出,游行除了让大众看见障碍者的需要,对障碍者而言更是种自我疗愈 — “明白可以健康地看待性”。

找不到出口的性与爱

性是人与生俱来的生理需求,然而身障者却因肢体的障碍,难以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无法自行处理性欲。患有小儿麻痹症的 Vincent 指出,一般人在追求伴侣时,会以外在作为择偶条件,“像我们这种肢体障碍、身体残缺的人,和别人当朋友都很难,更何况是发展伴侣关系?”此外,身障者在亲密关系中,常面临社会与家属的劝阻——“你不要去耽误别人啦!”、“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怎么照顾别人?”甚至有身障者遇过伴侣家属的刁难:“你如果能站起来走上二楼,我就让你们结婚。”对于身障者而言,仅仅是交往、谈恋爱,就需面临比常人更多的挑战。

而对于重度残疾者,他们的欲望更是难以找到出口。Vincent 说:“重障的朋友连手都很难抬起来时,要如何自慰?”于是在 2013 年,Vincent 与台湾同志谘询热线协会的郑志伟成立“手天使”,承诺会为重度残疾者、视障者提供 3 次的免费手交服务,以实践障碍者的性权。

手天使坦言,在成立之初遇到不少的歧视与调侃,有媒体以“正妹帮你打手枪”来报导,也常被问大众问“有没有口天使或鲍天使?”。虽然大众渐渐了解手天使,但仍只有少数人会用健康的心态看待障碍者的困难。


手天使简介。图片|刘郁葶制

不听、不看、不说,不代表没有

Vincent 表示,多数人误以为身碍者长期处在生病的状态,实则不然。如同感冒会痊愈,身碍者历经发病后,如今只存在后遗症,肢体不能移动不代表身体没有欲望。他强调,人到了发育成熟的年龄,就会有性的需求,不用别人讲,是很自然的反应。然而,身障者的父母却常告诉孩子:“你没有欲望,不要想那么多啦!”这背后的原因在于:性在东方的社会仍是个禁忌,照顾者也不晓得如何应对解决孩子的需求,因此常用逃避的心态看待此事。(延伸阅读:禁欲式的性教育:当我们对性的第一个想像,是恐惧

一名身障者向父母坦承想打手枪,父母说:“你去念经,念完经就没事了。”念完后的他表示仍有性欲,得到的回覆却是:“你念得还不够多,心经念完再念圣经。”Vincent 戏谑地说:“他们都把我们当神父、尼姑”,这看似匪夷所思,却真实地发生在身障者身上。照顾者经常试图转移身碍者的注意力,以为他们就不会有欲望,然而照顾者忽略性欲的产生往往来自于大脑,只要大脑仍在运作,欲望就会存在。

不用长大的“天使们”

社会与照顾者对性的忽视,同样发生在智能障碍者身上。患有肌肉萎缩症的小齐指出,目前智能障碍的协会虽在推广性别教育,但仅限于婚姻关系,以及教导“禁止性骚扰”。协会教导男性智障者“不可以去碰别人”,教女性智障者“别人不可以碰妳哪里”,他们从小到大被灌输“性是不对的”。

智障者的家长常称孩子是“天使”,因天使的形象是圣洁的、去性别的,言外之意即孩子无欲。小齐表示:“冠上这个符号,他们就不用长大了。”当障碍者的需求被忽视,就不会被听到、看到、谈到,进而被认为是不存在的。因无人教导认识身体的需求,机构中的一些智能障碍者会用下体去蹭墙壁、磨铁栏杆,反倒非正确的处理方式。

无法解释的五千块

因此Vincent表示,若想让社会大众重视“身障者也有性欲”,就必须用特立的方式。“如果只是告诉大众,我们也是人,也有性需求,大家听一听就算了,媒体也没有兴趣,永远只是这样。”手天使以“帮身障者自慰”的形式出现,希望透过媒体的报导,吸引社会大众的关注。

手天使成立已六年,为了避免有“性交易”的嫌疑,因此在服务的过程不收障碍者一毛钱。对障碍者而言,他们往往处于社会上的经济弱势,日常生活的开销已不小,更谈何向家人开口要“性消费”?一名肌肉萎缩症的患者坦言曾叫过小姐服务,对那次的经验甚感满意。问及“为何不消费第二次?”他表示,“我拿了五千块去消费,却没有带等值的东西回来,要如何向家人解释?”那次结束后,他特意买些衣服蒙骗家人,试图合理化五千块的消失。(延伸阅读:为何假设身障者没有情欲?讨论“手天使”前该听的真实故事


手天使服务流程。图片|刘郁葶制

手天使解放性的束缚

手天使的免费服务,除了让障碍者避免遇到上述的窘境,亦重视每位障碍者的需求,服务前会花两个月的时间沟通,了解每个人的状况与期待,以便安排适当的性义工。在九十分钟的服务中,障碍者能感受到 — — “原来有人愿意跟我有亲密的接触”,发现生命有不同的可能性。

手天使服务的障碍者为 ND(化名),在接受第一次服务后,28 年来从未踏出家门的他,开始接触人群、加入当地残障者社团的活动,生活逐渐有起色。手天使也曾服务一名脊髓损伤者小丸子(化名),出意外后下半身无感,一直让他很自卑。直至那次的经验后,他体会到: “性”未必只在两腿之间,也是对温柔抚触、亲密关系的渴求。此事改变了他对于性的看法,重新燃起信心,进而重返学校念书。

 “开房间”,比想像中还难

六年来,手天使已为 28 名的障碍者完成服务,服务地点主要是在旅馆、障碍者家中进行。已服务 4 年的行政义工小齐表示:“当义工最困难的,是随机应变”。他举例,有次障碍者特别从台南北上,当天早上却发生性义工上吐下泻的状况,只好紧急调度其他性义工前来服务。此外,手天使很难准确地控制障碍者的服务时间,障碍者的父母前脚离开家门,手天使后脚进来“偷渡”,还得赶在他们回来前离开,每次都在与时间赛跑。

小齐说:“一开始以为只是打手枪很简单,但做下去真的是问题百百种。”手天使曾遇过障碍者居住环境偏僻,公车无法抵达,需步行一个多小时,以及找不到门牌的情况。此外,资金也是个困难,外县市的交通开销大,有无障碍空间的旅馆稀少又昂贵,甚至曾发生服务当天旅馆无空房的情形。小齐强调:“正常人想去开房间很简单,但障碍者没有办法”,并语带自豪地说:“手天使完成了很多不可能的任务。”


与行政义工小齐相约至无障碍的麦当劳采访。图片|刘郁葶摄

倡议更重于服务

已完成三次性服务的义工阿南表示:“我们把手天使定位在‘倡议团体’,而非服务团体。”依手天使的规定,障碍者一生只能申请三次性服务,其最终目的,并非是长久解决障碍者的性需求,而是希望政府重视并承接此事。手天使目前在推动性工作全面合法化,并希望政府不仅仅是设立性专区,因专区对障碍者而言,交通相当不方便外,也很可能没有无障碍设施。小齐认为:“性专区只能解决一部分人的性欲,而障碍者是被排除在外的。”

无视,比歧视还可怕

然而,针对政府是否开始重视身障者的性权,阳明大学卫生福利研究所教授周月清表示:“政府完全没有想改革!”针对大众抱持着“政府要养他们外,还要顾到性需求,障碍者会不会太贪心”的想法,她认为社会对于障碍者是否有贡献的诠释,往往建立在资本主义上,此心态并不正确。在满足障碍者食衣住行的同时,也不应当忽略掉他们的性权,“性权也是生命权,不应该被切割来看,因为性是生活品质很重要的指标”,周月清强调。

尽管这些年手天使向政府发布许多公文,却无法从政府的回覆中得到相对应的重视。Vincent 表示,曾有媒体访问卫福部如何照顾障碍者的性需求,官员说:“障碍者没有性需求啦,他们先吃饱喝足、生存好再说。”面对这样的回应,Vincent 表示:“我感觉被当成畜牲一样!在他们眼中障碍者不是人。如果有把我们当成人,敢说我们没有性需求吗?不同的是,他有好手好脚,能自行处理欲望。”

周月清指出,台湾的物质水平列居世界前几名,“可是在这部分(障碍者权益)却很落后。虽然有在进步,但改变的速度比其他国家慢很多”并期许政府参考美国与北欧国家的性辅导组织,改善障碍者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