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终究会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事,也不表示今天一点都不重要”,从《在遗忘之后》这出戏里,让我们重新了解失智症患者的日常。

文|鸿鸿

即使终究会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事,也不表示今天一点都不重要。 ──《我想念我自己(Still Alice)》主角爱丽丝

人的一生,就如同人类的历史一样,遗忘的远比记得的多,往往是在搬家整理旧物的时候,才会涌现回忆的乱流:一张照片、一封信、一份节目单、一页笔记,会提醒某个你早已遗忘的场景、某个早已失落的时刻。一旦搁下,进入“断舍离”的行列, 它们──也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就随之进入永恒的黑洞。

以感性诗意手法 重新理解人生意义

一般人少有机缘,会在黑洞前试图注视自己的人生,然而,这却是失智症患者的日常。试图辨认熟人或陌生人、试图记起原该熟极而流的话语跟动作,都成为极其艰难的考验。越来越多艺术作品涉入这个领域。小说 《我想念我自己》探讨失智症患者的家庭与人际关系,改编成电影之后,引起更多讨论;英国重现剧团(Theatre Re)的《在遗忘之后(The Nature of Forgetting)》则以默剧、 肢体剧场、现场音乐的手法,将失智症作为理解人生意义的切入点。


图片|©Danilo Moroni 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在遗忘之后》的创作团队实际采访失智症患者,也与神经科学家合作,制作出一幅感性与诗意兼具、且符合医学专业的生命意识流。一开始,女儿教导患有早发性失智症的汤姆换装,准备迎接他的 55 岁生日,然而更衣不顺,引发汤姆回忆起人生的片段:包括童年、课堂、初恋、年少轻狂的冶游、毕业与就业、婚礼、亲子关系⋯⋯这些片段不按时序、也没有逻辑,被一些细琐的动作或物件唤起,又随时中断、失落,来去都带着强烈的情绪。(推荐阅读:为你选书|《我辈中人》失智以后,母亲成了我的孩子

我们看到汤姆被掷入这些过往的错愕,也看到他试图抓住这些记忆的徒劳。美好的片刻无法留驻,痛苦与遗憾却长久绵延。失智症那种明明知道却无法表达、抓住枝节却无法连结整体的失落感,凸显出人生一去不复返的遗憾。

迷路旅程的人生隐喻

但《在遗忘之后》的主题不是遗忘,而是记得。困难在于,缺漏的拼图太多,记得的碎片如何组成意义? 这正是我们共同的人生课题─如何为自己破碎不连贯的人生,赋予意义?就主题而言,最能与这出戏呼应的,当属法国新浪潮大师雷奈(Alain Resnais)1968 年的科幻片《我爱你,我爱你》Je t'aime, je t'aime。自杀未遂的男主角被送进实验室,穿越时空、却失去方向,所有的回忆与想像纷至沓来,突兀跳接,观众和主角一同迷路,搞不清楚何者为真;只能说,只有“当下”是最可以把握的真实。


图片|©Danilo Moroni 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在遗忘之后》的美妙之处,或许就在于让迷路本身变成迷人的旅程。

透过简单的道具(4 张课桌椅、两排衣架、一台单车)、简单的人物 (4 位演员、2 名乐手)、简单的场景(4 米见方的舞台),排列组合出无数可能。桌子可以唤起课堂记忆,也随时可以变成吧台、车厢、展柜或婚礼的讲台,演员更也可以瞬间出入于母亲、妻子、女儿、路人等迥异的角色──犹如在梦境中一般。时间被拉长、加快、停格、反覆或变形,如同一首乐曲,同样的主题在不同的乐器与声部之间流动,变化出完全不同的效果与感情。于是,我们不只是在经历生老病死这些耳熟能详又千篇一律的人生过程,而是在此起彼落的断裂、重叠、变奏当中,像茶叶被泡开又挤压那样,品味每个意外寻获的残缺片刻之独特意味。

在这出戏里,失智不仅被“除罪化”,甚至被“神圣化”,简直如同恩宠,赐予经历者一种观照的眼光。重现剧团的前一部作品是《盲人之歌》Blind Man’s Song,或许正可展现他们对于残缺主题的关切所在:或许我们都会忘记,但我们会记得我们的忘记。这便是在自省中砥砺出来的生命价值。

语言退位 肢体、音乐举重若轻 演绎生命之重


图片|©Danilo Moroni 台中国家歌剧院提供

《在遗忘之后》虽然是戏剧作品,但是话语极少,主要是透过肢体与音乐来表现。语言退位,一如失智症患者经常面临失语状态,但一个手势、一个角度、一个眼神、一个声响,却可以唤起强烈的感知记忆。现场的键盘、提琴、爵士鼓和预录的鼎沸人声及电子杂讯,不只是在诠释情绪, 更是在驱赶、鞭策、又不时勒紧这趟浩瀚旅程的缰绳。导演纪尧姆.皮 杰(Guillaume Pigé)身兼男主角,他坦承自己从波兰剧场大师冈多 (Tadeusz Kantor, 1915-1990)的剧场得到启发。冈多用模拟戏偶的演员来重现记忆中的童年,作品充满死亡意象与死亡气息,而皮杰的作品却洋溢生之欢愉。(推荐阅读:卡缪戏剧《围城》的今日寓意:酸民、英雄、恐惧绑架

这或许便是《在遗忘之后》的祕密:举重若轻,以幽默表达深沉的主题,以演员的活力对抗失控与失落的记忆。在 75 分钟的最终,观众不得不承认,看见的有限、记得的更少,但那些片段却逐渐在我们脑海中重组成形。每个人的组合不同、重点不同,当然结论也不同。不为观众下结论、不满足观众对结构的预期,这种挑战或许正是导演想要观众参与的。一如自己的人生,我们无法抓住每一个细节,但并不表示它们不重要,因为在稍纵即逝的当下,我们的感受仍可以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