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质问我,妳又拈花惹草了吗?去影印店跟老板聊得投机,是勾引影印店老板,被陌生人搭讪,是勾引陌生人。只要有人想跟我交谈,都是我的错。一惹他生气,就骂我,“妳现在列入待观察!”于是我总陷在被分手的恐惧里。我害怕分离,一提分手我就完全温驯。

我的女性主义的第一堂课,是大学时期的男友教我的。

那年我二十岁,跟室友闹翻,一个人搬出来。我们在校园的颁奖典礼遇见,他大我七岁,在念博士班。当时我正准备考研究所,遇上学术能力强的人就崇拜,而且他又高又帅,讲话斩钉截铁,很可靠的模样。

我们认识三天就在一起了。当时我太寂寞,决定抓住他。两人相遇很简单,可是二十岁的我不知道,要跟另一个人活得一样简单,很难。  

他说,我对自己、对妳,都怀抱很高的期望。

我们相处的时间几乎都在我的小房间。他一来就盘踞那张大大的床,我窝在床沿,仰头看他的脸。“知道妳是写作者,有点疑虑,怕被妳写。”这句话在空气中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缝隙裂开来,可我太想被爱,没多想它。

事情就那么一点点开始了。  

他的口头禅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跟高中男友在补习班楼梯间亲热,这是错的,在室外,妳真恶心。和当别人小三的朋友当朋友,有没有一点道德判断?“妳脑袋不清楚,我要帮助妳走出以前的噩梦。”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噩梦,他说我有,我只好走出。

他解释给我听,“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不管教就是不爱,不吃醋就是不爱。“我把妳放在手心上疼爱。”在他的要求下,我开始断绝与他认为人品有问题的异性朋友往来。可是,他觉得我的每个朋友都有问题。

跟朋友说话,我的脑海出现两种声音:一个是我本来的声音,一个是他的。从前的那个我欣然聆听,从他体内长出来的我,则想指责朋友一如他指责我。我不晓得要用哪种声音回话,渐渐地就不再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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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一个月后,我关闭写了多年的部落格,丢下读我的人。我发现自己记下的都是冲突──他跟我世界里的一切都冲突。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公然讲他坏话应该是不对的事。

在那之前我没谈过几次恋爱,不知道什么是恋爱。看到他这么努力接受我,我想这就是爱吧。那么我也要回报他的爱:我要努力变正常,变得像课本写的那样正常,变得像奇摩新闻下面的留言一样正常。我好谢谢他愿意忍耐我的脏,帮我清洗干净。他真爱我。

可是好孩子也有忘不掉的往事。遇到他前我曾非常喜欢一个人,他认定那个人弄脏了我,对他恨之入骨。将那件事写成散文〈时间情书〉,投稿教育部文艺创作奖。过一阵子告诉他,他勃然大怒,问我为什么不先问他?我困惑了很久,不知道投文学奖要请示他。他要我致电主办单位退赛。打去教育部,教育部的人说,马上要进决审了,麻烦妳写一张切结书,证明自愿退赛。我把那张纸拍下来,传到网路,爱的呈堂证供。

退赛后一段时间,我手贱,又瞒着他投稿《联合文学》。那时根本没人知道我是谁,编辑却留了稿,说会试着排进版面。一年半后,编辑来讯,说下个月刊出。那是硕士班笔试的前夕,我们已经很久没吵这件事了,我早就忘记这是件事,兴高采烈告诉他。他骂我骂了整个晚上,要我向联文退稿。我说来不及了杂志排版了,其实我不知道排了没反正我不想退。第二天笔试不晓得怎么考完的,他说:“妳自找的。”

有时也跟他吵,你永远不会懂我跟写作的关系。他反驳:“我怎么不懂?我也在写论文啊,我当然懂!”

可以吵的还有很多。期末考去图书馆,留几样文具占位子,考完试回来桌上多了一本书,正纳闷,对面的男生说,看妳只放一点东西,顺手帮妳占位子。我道谢,回家后打给他,今天碰到好人了唉,他大骂,“妳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别人误会的举动?哪有人这么好心帮别人占位子?叫妳不要乱勾引别人!”跟久未见面的高中老师碰头,聊到晚上十点半,他也骂,“一个人品没问题的男老师会跟女学生单独待这么晚吗?以后不准再跟老师出去了!”

他常质问我,妳又拈花惹草了吗?去影印店跟老板聊得投机,是勾引影印店老板,被陌生人搭讪,是勾引陌生人。只要有人想跟我交谈,都是我的错。问他,难道你朋友都不会这样?他说,都不会。难怪他没朋友。

一惹他生气,就骂我,“妳现在列入待观察!”于是我总陷在被分手的恐惧里。我害怕分离,一提分手我就完全温驯。

有时他也照顾我,比如带我去吃饭,吃完就把卫生纸扔进我还在吃的盘子里。好好求他,会载我去买东西,是的,求,想去全联要哀求很久,求到最后他会带我去。虽然下车必须用跑的,让他等久了会生气。

不生气的时候,他就开玩笑。只要是玩笑,都能无限上纲。他最爱拿我的家人开玩笑,哀求他不要讲家人,他会说:“妳自己可以讲我为什么不行?”告诉他我去做任何事,比如导聚,他都回,“不准去。”哀求他不要开玩笑,说我压力好大,他笑了,“有什么好有压力的?如果我叫妳不要去妳就真的不去,我就不会开玩笑。既然妳会去,那我开玩笑有什么不可以?”

开玩笑好好玩,他看到伤口就要踩。可我还是觉得他对我很好,因为不知道什么叫好。很爱就是很好的意思吧?他的世界确实只有我,他要我的世界也只有他。(推荐你看:“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恐怖情人往往有界线不分的爱情观

与外界几无接触的日子,有个跟我比较有交情的学妹,偶尔把听来的消息告诉我。有一次学妹转述别人讲我们八卦,他认定学妹针对他。毕业前跟学妹约吃饭,他说,不准去市区吃,只能在学校附近。“她讲我坏话,我让妳跟她吃饭已经很好了,吃饭就吃饭,在哪吃都一样,为什么一定要去市区吃?”吵了很久,硬是去市区吃了火锅。

毕业典礼那天他来陪我,从头到尾我都很小心不要让他给我难看。典礼过程他倒是表现的不错,结束后去校内的摩斯,里面满满毕业生,我在柜台等结帐,他说,“把毕业帽拿下来啦,现在典礼已经结束了,戴帽子很做作。”我说不要,“刚刚流汗,现在帽子拿下来头发会很乱。”他又催我,“赶快拿下来,妳看其他人都拿下来了,妳这样真的很做作。”但今天是毕业典礼唉,“戴毕业帽到底哪里做作?我不要拿。”于是,他伸出手,直接把我的帽子摘掉。

那一刻我有种衣服被剥光的感觉。我把帽子夺回来,去厕所重戴。走进厕所遇到不熟的同班同学,勉强挤出微笑打招呼,他却从后面追进来,大喊:“妳知不知道妳这样真的很做作?”我觉得很想死,我最不堪的感情生活被别人撞见了。 

硕士班到了台北,他几乎每个周末上来找我。房间换了一个,还是整天关在里面,无路可走。那时我最好的朋友也在政大,他提议,周末大家可以一起出去玩。有一天他要我问朋友,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淡水?朋友说今天已经排好计画了,下次吧。转告他,他大骂我朋友不识相,再三向他确认,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对啊她很不识相啊,当然不是开玩笑。

那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在任何人面前,替他粉饰什么。过阵子他来,又骂我朋友,我警告他上次的话已经告诉她了,他气急败坏:“妳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吗?妳居然把这种话转告妳朋友,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妳朋友!”那是半夜,他说天亮就要离开,考虑分手。我道歉道到天亮,他才答应再给我机会。

总是这样。不管他多生气,只要我低声下气道歉,他就会原谅我。一遍又一遍重复,宛如咒语:“只要妳乖乖听我的就好。”

在这样的生活里,思考是禁忌,书写也是禁忌。为了不惹他生气,我几乎什么都不写不发,偶尔会想我到底爱写字还是爱他?只有一次投稿台中文学奖,写心悸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把他写进去而且写得很悲哀,我想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自己不知道痛的痛。

到台北后,距离毕竟拉远了些,我想回复跟写作的关系,偷偷溜去学校的文学写作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因为别人谈论我的作品而流泪。

周末来台北,他比以前更喜欢推推打打。我耐痛度极低,抗议无效,抓狂用尽力气打回去换他翻脸,说我不懂别人在开玩笑。在他旁边,我从不穿毛料或针织衣服,会被扯坏。

有一次逛秋水堂,踏进去才发现是写作坊的学弟坐柜台,我很紧张,怕他又动手,匆匆逃出来。走到马路上他很生气,“怎样?跟我在一起很丢脸吗?”对啊很丢脸。我开始瞒着他做心理谘商,好多次谘商主题都是怎样可以不被打?谘商师到后来也很无奈,说:“那妳就跑啊。”

跑,跑去哪?他甚至常常让我在床上流血。

上男女板 PO 文,请大家帮我评估交往状况。底下的人纷纷推文酸我:“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妳真的很幼稚”、“绝配啊”、“千万别分啊”,我想那时我已经坏掉了。后来我寄站内信给其中一个骂我骂最凶的人,写了长长的细节,对方来信道歉,告诉我一定要坚强。(看看更多:让我们从零到一聊聊母猪教与网路霸凌

也许相处得太久,或在台北待久了,自我的意识慢慢长了一点回来。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绝不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一辈子。可另一个声音又告诉我,相爱不容易,再拖一阵子吧。

终于下定决心提分手那天,多少也做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他居然没抓狂,如梦初醒般哭着留我,说一切都愿意改。他对生命的想像毕竟很简单,可是,三年的时光已经换不回来了。

他悲伤地问我,“我一直非常肯定妳的才华啊。难道妳不知道,自己很有才华吗?”才华?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这样对待,怎么还会,保有才华那样的东西呢?只想起交往之初,哀求他不要一直否定我,他回:“笑死了,从来没看过有人向别人要赞美的。”可是,看着他深情的眼神,我还是相当难过,觉得自己好残忍背弃了他。

分手后好一段时间没有力气跟任何人说话。有一天跟高中的家教约吃饭,我当时还很衰弱,描述得支离破碎。家教听完后说,如果这是他女儿,他一定揍死这个伤害他女儿的男生。我才意识到,喔,原来我被伤害了吗?

那几年家人朋友都不清楚我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觉得我变笨变迟钝。慢慢察觉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是每次看电视、电影,男主角对着女主角大吼大叫,我都有非常受伤的感觉。 

也对“贱货”、“烂货”、“没家教”这类词汇很敏感,因为从前他都这样说我。

是到更久之后,才理解,我碰上了一个控制狂,超级恐怖情人。我曾以为我深爱他,其实只是受害者为了活下去,对加害者的信仰。(延伸阅读:为你挑片|《爱的所有格》完美情人与恐怖情人,是一体两面

交往期间唯一意识到自己病了的一次,是下课后在校门口等他载我吃晚餐。他一向不肯提早出门,走出教室才能拨电话。那天他来得晚,我在校门干等,以前办营队的夥伴骑脚踏车经过,好开心过来找我,聊了几句我开始紧张,怕他又骂我拈花惹草。于是我竟极其失礼地跟对方说:“对不起我男朋友等一下会过来接我,如果他看到我们在讲话一定会骂我,你可以先离开吗?”他说好好好,赶紧骑车走掉。正松一口气,心想安全了,又有另一个学弟骑脚踏车经过,同样停下来找我。我只好重复一样的话,他人也很好,立刻走掉。

如今八年过去了,我没有忘。八年很久吗?忘不了就代表不久。

可是在那之后,我再不曾有过那么安稳的生活。后来交往对象几乎个个都会劈腿、说谎,才发现他还是有一种老派的好处。就算是非常可怕的爱,至少全心全意,如假包换。

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