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性向探索之路,从她和我出柜开始。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对她有着不同的情愫,但却不知道,原来那就是喜欢。

邱妙津说,她的原型是女人。其实每个女人的原型,都是女人。

那是两千年初,我刚考进中部的私立教会学校。我国一,看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长大,童话故事里,男主角爱女主角,女主角爱男主角,课本教我,人,就是两性,长大后跟异性结婚,制造出另一个也跟异性结婚的小孩。

私立教会学校的禁欲制度相当严格。新生被分成两个种族,一种是男生,一种是女生。男生跟女生在不同班级上课,穿不同制服、去福利社走不同通道、上下楼爬不同楼梯。不同种族的生活界域严明,进去久了,看到男生都像看到怪物。

在那就地围起的女生世界里,小学时代种种长大成人的尝试,比如坏,比如色情,皆戛然而止。在重重的书本与单一生理性别清剿下,心智退化,重返史前动物期。

那时班上有个同学 M 。被强制剪短的清一色瓜皮头里,有人的短发看起来就是那么自然,好像生来便是短发,M 就是这样的女孩。M 的成绩很好,个性有种超龄的稳重和激情,永远担任班长副班长风纪这类要角,而我则担任国文助教、学艺那类比较“浪漫”的干部。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交谈的,在那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成绩好的总会变成干部,干部与干部又搭成一夥。M 忘记抄联络簿,就打来我家问我,久了也分享生活中的快乐与烦恼。M 和班上一个女生 U 很好,我在电话里听了很多她跟 U 的纷争,周考一起考烂。老师说:“妳们真是好朋友耶?连成绩退步都很有默契。”

在纯女生世界里,每种友谊都像恋情。陪 M 走完跟 U 长长的故事,发现里面没有我的角色。那是 3 月 26 日的夜晚,问 M ,我是什么?她说,刚认识时妳说过,我们不可能成为好朋友,我很失落,但接受了这件事,一直把妳当成理性交谈的对象。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可我意识到,是我单方面把 M 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了。电话里我泪流满面,再见到 M 都跟失恋一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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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漫长的尴尬期,我跟 M 又慢慢靠近。这次,M 终于看见了我。一样继续问功课,讲电话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得不写作业了,就打眼色给母亲,让母亲喊我挂电话。我总是立刻挂断,毫不拖延,因为难舍难分最难捱。

M 家有两支电话,同学里只有我知道第二支的号码。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我老打第二支,电话一响,全家都知道是我打来的。

有一次家里停电,只有我一个人,我怕黑,躲在靠窗的话机旁打给 M 。那似乎是第一次没有问功课的理由,M 陪我讲了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四个钟头⋯⋯我窝在沙发抱着话筒,蔚蓝的暗影里,有种地老天荒的幻觉。M 在电话那头,她厚实、温暖的声音,将是我在世上最后持有之物。说不完的话,无从休止,就像连环的梦。

不问功课的周末,住得进,M 就骑脚踏车过来找我,站在街角聊一个下午。也不去泡沫红茶店、书店或任何地方,就那么站在风中一个下午。

国二寒假毕业旅行的时候,我和 M 本来不同小队、不同房间,到了晚上,发现自己想待在 M 旁边,藉故去 M 的房间找她聊天,聊得晚了,就睡在 M 旁边。我不晓得 M 是怎么想的,可我有点开心。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坐起身,M 还躺着,眯细眼睛看我,说,“杨婕,原来这是妳起床的样子啊。”

那或许是我们之间,最接近欲望的时刻了。事后,同房的同学感觉到那天早上微妙的气氛,说我们“怪怪的”,我跟 M 皆郑重否认。那不是认为“可以喜欢女生”的年纪。面对 M ,我连亲吻、拥抱的冲动都不曾有,最亲密的接触仅止于,偶尔她重重拍我的肩,我感到她的手和别人不同,希望那双手一直放在我肩头。

我一直无法理解那天早晨的自己。我不寻求理解,也不敢理解。就这样和 M 很好、很好,好到升上国三为止。(推荐阅读:【婆的深柜之路】失声的女同志,妈妈我们不只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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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好像神明偷看牌面,替我改了命格,整个人和从前不一样了。曾有心结的同学得红斑性狼疮过世,道歉信送达时,她已经输血昏迷,来不及和解。又遇见高中的男友,开启恋爱拼搏,我不再能专注于课业,日日失眠、心悸,成绩一落千丈。

所有老师都问我妳怎么了,怎么了?每天我都坐在书桌前,想把落后的进度追回来,可是身心都无法应付。老师建议我去看精神科医生、做心理谘商,看了做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坏掉了,夜夜睁着眼皮对天花板发呆到天亮。经常请假缺课,在奇怪的时间出门,到了学校也觉得自己像游魂。

M 旁观我的模拟考分数一次次下滑,非常焦急,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在升学的道路上与她失散。我开始躲 M,我们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

熬完国三决定直升时,父亲说:“如果妳在这间学校念了三年,却不敢出去考试,那我认为妳这三年就是失败的。”失败者我直升,夹头夹尾开启高中新生活,M 考上第一志愿女中。

看《斗鱼》、《危险心灵》,大家都说好精彩好好看,可那种乖乖牌学生岔出原路的情节,总让我非常痛苦。上了高中成绩还是很差。有时穿上绿制服的 M 会打电话给我,每次我都无话可说。从前我们因为同一组分类学靠近,如今又因为同一组分类学分开。

M 不在场的时间,也是跟男生恋爱的时间。唯一不变的只有每年 3 月 26 日,M 都会打电话来。熟悉的号码显示在萤幕上,就像心跳。

高二读到曹丽娟〈童女之舞〉,有种奇怪的悸动感。跟别人说,M 就是我生命中的紫玫瑰,外加一句,“不过,是友情的那一种。”因为〈童女之舞〉,俗不可耐的玫瑰成了我最喜欢的花,十七岁生日,收到的礼物泰半都与玫瑰有关:玫瑰纸黏土、玫瑰图案的镜子、一朵因为找不到紫玫瑰而买的白玫瑰⋯⋯

当时台湾还没培育出紫玫瑰,号称紫色的玫瑰,颜色其实都偏蓝或偏粉。高中男友陪我找遍花店,终于找到一朵比较接近我想像中的那种紫色玫瑰,买了一朵,每天捧着看着,凋谢后,到公园的花树下埋葬。(推荐阅读:同志运动路上必看的十部影片:我是女同志,我骄傲地活着

同班同学有个男生长得像 M,每次看到他我都心惊胆颤。

高中毕业,M 考上台大,我考上中央。觉得对老师、对 M 都能交代了,大学一年级,搭车到台北找 M 。久别重逢,我们胡乱吃了一顿义式午餐,逛了不好看的杜鹃花,坐在安静的傅园里聊天。

聊着聊着又像从前忘了时间。靠近的必要前提,就是迷路。话语忽然就来到地堑的凹谷,空气、风、水面把秘密勾勒得清澈透明。在神圣的傅园里,M 低低、慎重地,尽力抑制着全身痛苦,向我出柜了。她说,高中时,和一个女孩⋯⋯

我并不意外,只觉得某个搁了很久的线头被解开来。听 M 讲述跟那个女孩的事,心里隐隐有什么地方失落着,想问什么,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不见的,就当作不存在,将国中生活推入不重要的史前时代。我的青春很丰盛很美,比荒凉愚呆的白垩纪绚烂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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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年,硕士班毕业,实习前夕和 M 约吃饭,在当时还没搬家的猫下去餐馆。没聊十分钟就吵了一架,M 刚进律师事务所,我不习惯她的讲话方式,好冷好硬好直接。M 说她只是直话直说,不懂我为什么那么敏感?最后,M 叹道:“杨婕,妳还是比较感性啊。”

就在尴尬的言谈间,我注意到 M 脸上出现的细纹,我的紫玫瑰开始老了。

实习学校是台北的传统女校,清一色女孩子。高中之后习得的异性恋规则全部丢掉,重返少女世界。但这是 2016 年的台北,不同于压抑再压抑的十多年前,女校里,没人在乎正妹,帅 T 才是金字塔顶端的王。在我教课的班级里,长得好看的学生甚至有学妹帮忙设立相簿。

几个中性的孩子围着我,给我苦头也给我甜头,有时,我就想起我的国中生活。

记忆瑟缩在茫茫大雾里,慢慢拨开,慢慢走。有些片段像鸟群闪现、飞散,回头再回头。终于某天,所有风景迎面击来──我意识到,为什么迷恋〈童女之舞〉──紫玫瑰就是紫玫瑰,哪有什么友情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猫下去跟她吵,同学听说我们那晚吵架了,笑我:“妳们很像国中生唉!”是的我希望时间不要带走她,我希望她一直像那些周末的街角,那个毕旅的早晨,永远不变地对待我。

终于领悟:原来,我喜欢她。她就是我的远方。是这样的恋爱感情。

某一天传讯息给 M,告诉她。没问 M 是否喜欢过我,我连知道答案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一次见到 M ,是去年搬到公馆,在汀州路买晚餐。永福桥下班车潮非常汹涌,骑士密密麻麻停在街口等红灯,皆戴安全帽、口罩,难分面貌。黯淡的车阵中,我突然被一对熟悉的眼神吸引住,光源般收束了整个世界。

我不会认错。

那时我刚剪成极短的男生头。M 淡漠地看了我一眼,别开眼睛。绿灯亮,消失在车潮里。我拎着便当,站在路边很久,很久,非常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