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四百万微博大 V,女王 C-cup 在网上谈性科普,从谈“性”开始,理解身体自主权,让女性变得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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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号简介:人人都能看懂、但只有一部分人才会喜欢的泛心理学。

今天 KY 访谈的对象,是一位拥有 400 多万微博粉丝的大 V——女王 C-cup。

在过去三年里,女王 C-cup 以女性视角切入性科普领域,在网络上鼓励女性勇敢表达自己的性欲,受到广泛的关注。因为害怕荡妇羞耻,很多女生不敢展现自己的性感,在亲密关系中也不敢表达自己对性的渴望。女王 C-cup 曾因公开讨论性遭遇了诸多辱骂,但她始终表示,“谈性会让女性变得更有力量”。

今天我们请女王 C-cup 来与我们分享,她是如何成为一个全职的性科普作者,她在做性科普的过程中有哪些观察和思考,以及当我们谈性时,我们还在谈论什么。


女王 C-cup,图|作者提供

 

从“票友”到全职,我是如何走上性科普的道路?

Q:你最早是如何接触到性知识的?

A:我最早接触性知识是在小学刚认字的阶段,大概是 7 岁。爸爸在家里收藏了很多书,我偶然看到一本性教育方面的书。这是一本国内的教材,只要几分钱。那本书是面向中学生的,帮助了解自己身体的卫生读本,里面有很多图片,比如男性的生殖器、女性的生殖器。但书中很多内容和表述方式已超过了 7 岁孩子的阅读能力,我当时看不太懂。

直到我又看到家里的另一本教材,那是一本国外翻译的书籍,适合更低龄的孩子看。这本书深入浅出地讲了很多知识,比如自慰、你是怎么来的、你在不同阶段会经历什么,比如什么阶段会来月经、初潮之类的事情。

看到国外教材时,我已经大概知道了“手淫”是什么意思。那本国内的教材采用规劝的态度,说“最好不要这样做,因为可能让你分散精力,没有办法好好学习”之类的。但国外的那本教材态度则相反,它在说,“对于这件事不要有心理负担,如果你做了这件事情,你并没有毁灭你自己,你也没有伤害自己,你是一个健康正常的人。其他人也会做这件事,你不是一个人。”

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两本教材对同一件事居然是两种不同的态度,说不出原因,我当时不自觉就会以国外那本为准。

Q:所以你比很多同龄人接受性教育的起步要早。

A:对。后来上高中后,我接触到网络。青春期的我急于知道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教材已经不能满足我的需要了,于是我就会搜索更多东西。

我念的高中是一个很开放的学校,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学校是不是也是这样。我们班里会有很多“主任”,跟现在的“老司机”差不多,意思就是“对性知识很了解的人”。我是其中一个,其他几个是男生,我们会聚在一起讨论女权,讨论生理知识。

到了大学,我有很多时间上网,那时接触到许多外文网站。它们按各年龄段提供不同的性知识。比如,你是一个青少年的话要看什么;你处于可能接触性行为的年龄段应该看什么;如果是一个成年女性,你能看到什么。

Q:那是从什么时候,你开始从自主学习性知识进入到系统的学习阶段?

A:毕业之后,机缘巧合下,我认识了一个性学方面的教授,他帮我梳理了思路,推荐书籍,带着我进了这个门。

这之后又是一个自主学习的过程,但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我看的都是面向大众的很基础的知识,而这之后我意识到,我不仅要知道“是什么”,还要知道“为什么”。入了门之后,我看了很多文献,跟那位老师也一直保持沟通。

现在,我也仍然处于一个学习的状态,看的是心理学、社会学、性学方面的文献。这三个方面是共通的,从单一视角看问题的话,会觉得这个视角远不够,无法穷尽你想知道的“为什么”。也是从这时开始,我有了一些学术野心。现在希望能够早点实现财务自由,认认真真去学院里再学习和深造,我会希望有某一天自己以某种方式被记住,比如留在别人的参考文献里。

Q:那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开始从自己学习性知识,走上了专业从事性科普的道路?

A:这要提及大学时一个比较火的网站,“人人网”——那个时候它还叫“校内网”,上面有个版块叫“人之初”。很多人会在上面问一些性相关的问题,但不少提问和问答都很小白。我看到一些错误的回覆,就油然而生“要去纠正它们”的这种想法。

那时我常在论坛上回覆别人的疑惑。一来二去,别人会通过头像点进我的主页,发现我是女生。那时的氛围并不比现在,女生谈论性会被认为是“不知廉耻”,尤其是一个性知识丰富的女生,会被人说“经验丰富”,其实就是“荡妇羞辱”。当时这些攻击大规模向我涌来。我那时还是学生,所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真名改成了网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荡妇羞辱”。

但“人之初”还有一些思想开明的人,这些人都是元老级的人物,大都是男性,很多人都是“实战派”,我是“理论派”,大家也会讨论交流,这个过程我受益匪浅。总的来说,在“人之初”的阶段,我还是一个自主学习的过程,只是回答提问,没有自己主动开过帖。

系统接触性学知识快一年后,2013 年因为一个契机,我在果壳上开始发帖。现在回头看,那时很多文章还是很稚嫩,用现在的眼光看并不是很满意。但那时网友喜欢这样的方式,很轻松地谈实战。(推荐阅读:跟你做爱的是“我”,不是“我的身体”!

我当时在果壳写那篇文章(注:《浅谈一点让妹子高潮的房中术》)完全是因为跟先生斗嘴。果壳当时号称是一群高知识分子、科技宅男聚集地,但在果壳“性情小组”里,很多人性知识贫乏,讨论的话题几年都没什么差,都是“第一次会不会痛” ,“为什么第一次没有流血”,“怎么样让女朋友同意帮我口交”,“口交会不会得病”什么的小白问题。

那个时候我嘲笑果壳上的问答,我先生说“你行你上”。我就以“C-CUP”的名字写了第一篇文章,大概六七千字。这篇文章阅读数很高,转载很广。连台湾都报导了。后来果壳注意到了,找人联系我,邀请我当管理员、顾问,写帖子,答疑。我就这么开始做了科普。

最初我还是一种玩票的心态,有些扭扭捏捏,不愿开微博,不愿跟用户互动。我觉得自己只是纯粹出于对知识的渴求做这些事,完全没想过做这行,靠性科普来谋生。但后来还是开了微博,直到现在基本从果壳转战到了微博。

Q:你刚才提到很长一段时间还是玩票的心态,那最后选择了全职性科普是经过怎样的考虑?

A:做这个选择其实不费力,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现阶段很多人没有接触过性知识,我把这些东西传播给大家,让大家以一种容易接受的方式接收到这些东西,我觉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Q:当以女性身份讨论性,做全职性科普的过程中,会遭遇到很多挫折和阻碍,能就此谈谈吗?

A:从“人之初”到现在,我一直都面对很多羞辱和骚扰。有人会发生殖器的图片,用很脏的话骂我,用“荡妇羞辱”攻击我,但这些辱骂并没有抵达我心里。这些人以为骂我会让我放弃(性科普)这件事,但其实它们反而给了我更多的力量。

至今觉得比较有威胁的事件,是遇到一个 stalker(跟踪狂)。一个微博用户关注了我两三年,表达出对我格外的关注和兴趣,又渐渐具有攻击性,经常发怒,在我拉黑他之后,他甚至转而骚扰我微博互动的朋友。这个人的言行引起了我的警惕,虽然他没有人肉或来北京蹲守我,但我很担心他的行为会升级。我找过律师,但基本没什么用。后来我变得焦虑,看心理医生,吃药,克制自己接触微博,尽量让这个人在生活中存在感很低。慢慢地,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就小了。

走红之后,我很轻易地被暴露在公众面前。我知道社会还是有很多不接纳我的人,一些人思想还很极端,觉得我是一个“荡妇”,应该被消灭,这种暴露会把我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基于这样的考虑,我避免用真名,避免暴露自己的出生地,学校、家人这些信息。我在微博只发自己的照片,家人的照片从来没有发过。

但现在对我来说,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社会大众中的一些不理解,而是来自权力机关的审查。为了保住自己的微信公号和微博号,我在表达时会进行更多的自我审查,确立选题时也会更谨慎。这其实很病态,但是很无奈。

Q:对于你目前所做的性科普工作,你父母是什么态度?

A: 我父母都是很支持的。他们一直觉得你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其次是你过得比较开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念书时,我父母的态度一直是成绩唯上——只要把成绩搞好了,看什么书,跟什么人交往,他们都不管。我爸是这样的态度,而我妈更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她温柔到会接纳包容一切,很多事我都会跟我妈交流。小时候我常从爸妈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比如避孕套,我就去问妈妈这是什么。她具体怎么说的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她说:“我这里还有几个,你拿去玩吧。” 后来我就分给了其他小伙伴。

关于我现在做的工作,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但他们不太上微博,不像其他网友了解的那么多。我偶尔会把写的文章发给他们看一看,他们给我的定义是“一个作家、一个心理谘询师、一个女权主义者。”

总之,对于我做的事情,我妈蛮支持的,我爸不太会表达,但也从来没有提过反对意见。

Q:你的丈夫呢?对你目前所做的工作,他会提供给你新的视角或者其他支持吗?

A:我丈夫是做互联网的,专业上的东西他不太能帮到我,但在互联网这一块他还是蛮有见解的。在我去找话题的时候,我会去征求他的意见,他不会告诉我应该选什么选题,但会帮我把握一下,比如一篇文章是不是会吸引人,是不是会得到很多人关注。

我是一个非常懒的人,如果可以休息我就会去追剧、听音乐,或者找一本书来看,我的丈夫会督促我,他很强调专业,说我是一个自媒体人,要做这份工作,就要保持专业度,否则用户会流失掉。他会告诉我要保持什么频率来跟这件事,每天要保持多少个小时的工作量。

Q:除此之外,在帮助你走向专业性科普的过程中,还有别的什么支持因素吗?

A:我觉得粉丝和关注者们对我很重要。我从一个玩票的心态,变成一个严肃的状态,跟他们有很大关系。他们强化了我的社会责任感,我逐步意识到他们需要怎样的引导和价值观,他们需要得到怎样的支持,我应该提供什么。

很多人处于很迷茫的状态,他们在提问里有很多自我表露的部分,会涉及到自己真实的生活和思考。那个时候,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们非常信任我,我成他们心中很专业的一个角色。


女王 C- cup,图|作者提供

 

我们谈论性,是不可能脱离性别去谈论的

Q:你在谈论性的时候,总是强调一种女性主义哲学价值取向的视角,能给我们说说你对女性主义的看法吗?

A:因为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所以我难免更关注女性在性的过程中的体验和成长。

我发现,很多女性无论平时多么精英或者多么独立,一旦进入亲密关系以及性这个领域后,立刻会被传统的性别角色束缚,会陷入把自己工具化,矮化自己而不自知的状态。我觉得这个很不对,但没有人去说。(推荐阅读:女孩告白:其实,A 片教会我许多事

在国内做性科普的人中,我应该是头一份从这个角度去说的。我们谈论性,是不可能脱离性别去谈论的。长期以来,性学的架构都是以男性视角建立起来的,很大程度上缺乏了女性在其中的体悟和感受,所以我觉得应该有这样一个视角去平衡,至于人们最后会不会选择接受这个新的视角,是大家的自由。

Q:能谈谈你是怎样成为一个女权主义者的吗?

A: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不愿意贴一个“女权主义者”的标签在身上,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强,不想贴任何标签证明自己很强。

直到我自己经历了一些伤害,比如我曾在福州火车站经历了类似“和颐酒店事件”的遭遇,差点被几个陌生男人带走。那时我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强,这些伤害我的力量很大,我不得不去思考这些力量何以如此之大,到最后发现,好像是一种无形的东西,一种规范的东西,它大而稳固。有一天我看到了女权理论,觉得被击中了,那些很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了。

这个过程不能说激发了我的女权意识,但这使得我对“女性”、“性”、“性别”这些文化脚本有了很多的思考。它让我接受了被毁掉的自己,然后站起来,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某种力量就来了。

在早前,即使我接触了很多理论,但还是一个学生的状态。直到这几年,我又成长了很多。因为过去都是学习理论,没有机会用到。直到成为一个自媒体人之后,在去年的柳岩事件,和颐酒店事件,早前的韩寒电影主题曲事件发生时,很多人会把议题递过来,跟我说“想听你的意见”。每每这时,表达使得学习有机会深化,我可以重新梳理这些理论,查更多的资料,去思考得更深入一点。

Q:你很强调“女性身体自主权”,但这个话题好像在国内讨论得非常少?

A:对。我觉得当我们把女性作为一个主体身份去讨论性的时候,就是女权,因为我确认了自己的主体身份。在男权的性的那个部分里,女性是客体的,作为女性,你是一个被动的参与者,是一个从属者,是他们性的对象。但当我们以一个女性的主体身份去谈论,谈论“我的需要”,“我的欲望”,“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的时候”,这个部分就是一个非常主体的发言,女人是自己身体的主人。

Q:这也是为什么你反覆强调“谈性让女性更有力量感”。

A:是的。我觉得力量感来源于一种对自我主体的确认——“我相信这是我的权利,以及我在这件事上具有能力”。过去,女性的性能力一直以男性的视角被定义,比如“阴道高潮”,它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对女性性能力的评判,也是对女性性能力的一种剥夺。它所坚持的“女性在典型的阴茎阴道性交中获得高潮”,其实忽略了女性的性高潮方式。

女性身上唯一负担起高潮重任的器官并不是阴道,而是阴蒂,大多数女性是无法仅仅通过阴茎阴道性交高潮的,“阴道高潮”的说法事实上否定了大多数女性的性存在。所以当女性去表达“我就要阴蒂高潮,没有阴道高潮很正常”的时候,它就是一种对自我主体的确认。

Q:你做了这么久的性科普,也一直鼓励大家勇敢谈性,但我们有时候会听到这样一种言论,有的人认为应该提倡性教育,但他们又担心在性教育的过程中,可能会“激发聆听者的性欲”,你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A:我觉得这是想多了。我一向支持瑞典的做法,每个人在求学阶段都会接触到性教育,根据孩子的不同年龄不同年纪,以及不同阶段的接受度匹配教材,这是其一。

其二是,孩子们自己已经接触到了性教育的内容。以我为例,我 7 岁时已经知道了“自慰”的概念,但我没有去做这件事,因为我没有冲动。但这些知识会在我即将接触自慰时予我以指导,告诉我正确的自慰是什么样的,要避免不恰当的方式,比如用电灯泡、牙刷什么的。性教育要匹配你身体发育和性发育的阶段,所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推荐阅读:和孩子聊性教育:台湾父母,你不必这么战战兢兢

在孩子 3 到 6 岁的时候,甚至更早一点,他会对自己的生殖器感到好奇。其一是因为他需要去了解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其二是他处于性别认同的阶段,要了解为什么有不同性别的孩子,什么他和我不一样,我们哪里不一样?在探究的过程中,他可能会有一点点快感,但这种快感一般是随着儿童心理发育继续往前走,可能会产生更多对外界的兴趣。最重要的是,这时孩子的心里其实没有埋下对性的任何正面或负面的东西,这个时候的他应是接受性教育的最好阶段。

如果我们在这时把对关于性的负面看法灌输给了孩子,本能是很难抵挡的,你只能教会他去说谎,去厌恶自己,去回避这些东西。所以我觉得,性教育还是应该做,只是我们要参考其它国家比如瑞典,他们是如何对不同年龄阶段的孩子进行性知识的匹配。

如果是家长对孩子进行长期性教育,那种情境是很难走入“色情”气氛的。因为家长和孩子之间会有天然的社会规范存在,之间本来就是离色情最远的一个关系。所以,作为家长,你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孩子,以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传达就可以了。

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察觉到“色情”的气氛呢?应该是我们本来就有色情的基础在,比如两个同龄人去讨论,如果说讨论得十分深入,尤其涉及个人体验时,它可能会走入一个“色情”的气氛中,因为其间可能会有想像,可能会把对方或自己代入其中。

但如果在学校或者家庭中,师生或家长与孩子之间其实不太存在这样一个气氛。老师按照教材去讲,家长按自己所知道的去讲,自己不知道的部分可以鼓励孩子探索,找可靠的书籍和网站给他看,都是可以的。

我们的顾虑,其实往往在于我们一步都没走出去,就想得太多了。把成年人的思想代入其中,却对儿童的发展心理学和儿童教育一无所知,才会这样。


图|作者提供

Q:刚才你提到性教育里教材的匹配,最近网上热议国内的一套性教材是否尺度过大,对此你怎么看?

A:那本书很多都是彩图,讲的都是常识类的东西。我觉得它没有问题,而且它比较偏向增强儿童的自主权意识,让孩子去保护自己,至少从我看到的那些页来讲,我觉得它是一本好的教材。

Q:现在性教育圈比较常见的一个现象是,很多人会回避技巧的讨论或者传授,你对这个怎么看?

A:我应该是性教育圈谈技巧谈得最多也最红的一个人,但事实上,我谈的也不多。

因为有限制在,你会发现不仅仅是技巧不能谈,甚至连阴道都不能谈,什么 Y 道,非常可笑,我们会用一种非常隐晦的代称去指这个东西,这个过程真的是很病态。

因为本来是可以很学术的,或者很健康积极的讨论,一些词汇是很中性的,但这样这样隐晦的代称,比如说不能讲“性交”,要讲“啪啪啪”,不能讲“阴道”,要讲“Y 道”,不能讲“阴茎”,要讲“小丁丁”,我们已经差不多走进色情的语境了。一群本来严肃正经的自媒体,却把本身很中性的东西谈论得好像在调情。

Q:刚才提到“色情语境”时,有一件事很好奇。一方面我们在鼓励大家大胆公开地去谈论性。但当大家真的讨论时,不可避免地谈及个人体验,这时常会有人说你们这样让我觉得在被性骚扰。我曾经听一个女生说,在和一群男生吃饭的时候,这些男生说一些跟性相关的内容,但这个女生就表示听到的时候非常反感,同时她又觉得好像他们是在正常地公开地谈性,所以觉得矛盾。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A:这个部分很难讲。我觉得,性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情,其本身关乎权力。权力很多时候是中性的,但它有时候又很容易让我们意识到权力的存在会让你感到不舒服,这时其实不是性本身带来的不适,而是在这个场景中权力分布的不平衡造成的不适。(推荐阅读:【女影影评】《Erotica》女人谈论性欲,就是一种赋权

如果在场的女性人数是少数,其它都是男性。男性们以一种非常舒适放松,没有任何顾忌,甚至有一点冒犯的姿态在谈论各种性内容时,女性有时会陷入不安中。这是因为女性感受到了其中有微妙的不平等,例如“我此时似乎不能和这些男性一样,露骨地一起谈论性”,以及感受到在谈话内容中女性总是被当成男人欲望的对象去谈论,而不是女性主动的角度。

我们很难去建立一个权力平等的场景去讨论性,也因而大部分谈论性的场景会带给人不舒服的感觉。作为一个性的主体,你被无视了,或者被人认为理所当然居于从属地位。这种不适也是正常的。

Q:所以谈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A: 是的,谈性并不仅是从嘴里说出来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不仅仅是性,谈论任何一个话题我们都要考虑,自己是在用什么样的方式谈论它。这种语言的结构,是否本身就包含了权力关系,比如去谈论“我这样会不会让男性很有性欲”,就是一种仍然把男性作为欲望的主体(欲望的拥有者和发起者),而把女性作为欲望的客体(欲望的承受者和对象)的语言。

这样讨论性,只是重复了一种旧的、对女性有压迫性的权力关系,并不是我所提倡的谈论。所以我说,谈“性”是绕不开“女权主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