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Psydetective──猫心与你【故事交换】,当我们承认痛苦存在,不再否定自己的情绪时,你会在接纳的过程里学会疗愈自己。

从撰写文章以来,已经有三个年头过去了,也默默地累积了一些读者。然而,这三年的生命中,总有一些东西倏忽即逝,就如同以前的某一位女友,曾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时间就像筛子,不适合的会溜走,而适合的会留下。”却在转眼之间,筛过了我的生命。

我们有太多的遗憾,来不及去捕捉。人与人的生命就是如此,有些人缘浅份薄,雪泥鸿爪,恍然之间,残存地仅剩记忆。

正因为如此,我选择用文字去记录,用影像去记录,用感受去记录。记录那碎片般的记忆,趁它还清晰的时候。数日之前,我在粉丝专页上开了一个表单,获得了读者们友善的回响。我希望能亲自和读者们面对面聊聊天,也许单纯地谈论彼此喜欢的文章或书籍,也许是谈论生命中的经验,也许是谈论对我所写所着的感触。若有余裕,我也期望能为读者的生命,增添一些新的视野;或是做一个好的倾听者,陪伴读者回顾生命中的某一片荒芜,一起看见那真实存在,却又让人不愿面对地失落。若读者愿意,我也愿拿起那台伴我踏遍人生的单眼,记录着我们这短暂的交会。

也许以后/不会再见面了/相遇的时候/作彼此生命中的好人

——林婉瑜,〈相遇的时候〉

我们都必须记得,在心理疾病面前,我们都是渺小而无助的。

致所有身受心理疾病所苦的人们。

在铺着木头地板的和室里,我和 W,用着小小的酒杯,喝着来自东瀛的梅酒。那清润而甘甜的梅,划过舌尖,流入喉头。在没有发病的时候,W 就和街上看见的任何人一样,是如此的平常。

在亲身陷入心理疾病的囹圄以来,也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在没有发作的时候,我一样接着个案、一样写着文章、一样在课堂上学习着、一样跑着演讲。我投球,我弹奏乐器,在那些平凡的日子里,日子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推荐阅读:To be cool, or to be true? 面对忧郁的那些日子

好像心理疾病不存在我身上一般,在那些没有发病的日子里。

W 也是如此。

她工作,每周有六天的日子,她搭着早上的捷运通勤,和一般人没两样,在没有发病的日子里,不,也许是一般人和她没两样。我们永远不知道,身旁的人们,有多少正受到心理疾病所困扰着。一切是那么的正常。

自从佛洛伊德以来,有许多人对心理疾病,提出了各式各样的解释。有人说是本我和超我之间的冲突,有人说是我们未能从部分客体过度到完全客体。到底哪一个理论,足以解释心理疾病的全貌,至今依旧不得而知。但若要将 W 的经验,套用到任何的理论当中,那实在是太过的残忍,也太过的简略。我不相信有任何一套理论,能够化约一个人的所有亲身经历。

就连我最爱的依附理论也是如此:两个同样是焦虑依附的人,他们展现焦虑的方式、在关系中焦虑的原因、在成长经验里所受到的伤痕等等,可以完全大相迳庭。

而在我对 W 粗浅的了解,我看到了一股很强大的力量,让她不得不透过发病,来保护好她心里那个脆弱的孩子。

W 害怕失控,每一次发病的时候,她总是非常非常的痛。那样的痛,有时候不得不逼得她拿起桌上的刀片,划向她苍白的手背。鲜血的颜色滴在她疯狂写下的日记本上,晕开,然后逐渐凝固成黑红的渍。她的心里,住着一个严厉的典狱长,典狱长不允许内心的孩子失控,不允许孩子吵闹,所以每当孩子不受控地盘踞着她的身躯时,典狱长便会努力地挣扎着,把那个带满伤痕的孩子压回去。于是 W 便会拿起刀片,划向她的手背。

不可以失去控制。要回来要回来要回来要赶快回到正常来。典狱长努力地压下那个充满伤痕的孩子。

W 说,小时候的她很乖,真的是太乖了,是老师、父母口中的乖小孩。但她的乖,有一种不得不的意涵在里面,哥哥每次不乖,便会遭到父母与老师严厉的惩罚,所以 W 变得不断地听话,不可以失控,不可以吵闹,要乖。

要乖、要听话、要符合社会期待,不断喂养着她心中的那个典狱长,即便是在自残的时候,典狱长仍然会小心翼翼地让刀片划在穿衣服看不到的地方。要是让其他人知道的话,可是会出事情的。不可以吵闹、要乖、要符合社会期望。

没有人知道,那个典狱长到底是怎么被养大的,即便是我们的对谈,充其量也只能捕捉到经过整理后的只字片语。因为典狱长总是在看守着。但是在夜深梦回里,充满伤痕的孩子,总是趁着典狱长疲倦时,在暗夜里呐喊着。W 在梦中总是被追杀,无论如何抵抗都没有用,最后一定会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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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说,她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好像快乐与爱是她的平行时空一般。她只能从描述中揣测什么是快乐与爱,就好像我们只能从历史课本中的描述中,揣测秦始皇的长相一般。在活着的人当中,没有人真的见过秦始皇,就如同 W 已经许久,或者是从未见过什么是快乐与爱一般。

W 掉下去了。她僵直地坐在床上,嘴巴里不知道呢喃着什么。我试图说些话安抚她,但没有用。她事后告诉我,她完全不记得听见我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否有轻拍她的背。在那样的状态下,她完全与外界脱节。我似懂非懂,即便我也曾陷入那样的僵直,躺在客厅地板上,冰冷的温度传递至我的背脊,头痛欲裂,呼吸困难,作恶想吐;但我依然无法感受到 W 的痛苦,只能揣测而已,更别说要用什么言语带她离开痛苦了。(推荐阅读:佛洛伊德谈焦虑:焦虑使我们刺痛,也让我们行动

或许我们都不得不承认,在心理疾病面前,我们是脆弱而渺小的,而试图带正在发病的人离开受苦的现场,或许都徒增了她们的困扰:社会的期待逼着典狱长得让 W 恢复正常,然后和身旁的人说声“我没事”。噢,也许这种事不曾发生,因为严厉的典狱长,是不可能轻易让那个孩子,在旁人存在时吵闹的。

绝对不可以吵闹,这是为你好,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免于受到外界的指责与惩罚。就如同动员戡乱条款一样,为了国家的安定,宁愿错杀,也不能错放。

最近的我,迷上了余德慧老师在世时留下的文字。余德慧老师在为欧文亚隆《生命的礼物》一书中提到了这一段话:

心理治疗者必须“自降”,也就是谦卑地臣服于人类受苦心灵,这不仅仅是将自己降到存在的底层,去发现自己与受苦者都在同样的处境,他还需要透过存在的底层,主动地拉着受苦者的手,不是去引导他,而是共同修行──受苦心灵的锻炼,就是修行。

在许多平台写作时,主编总是期望我,在文章的最后要给出一个解药。但很抱歉,我不能。也许对于心理疾病的解药,就是承认这个解药,近乎不可能存在于世界上,然后如余德慧老师所说的这段话一般,谦卑地承认:在心理疾病面前,我们都是渺小而无助的。

练习不要否认痛苦的存在,不要积极地要自己或他人好起来,或许就是对心理疾病最好的答案。

放下应然,让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