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以跨性别者定义他们!细看中国东北妖的生活与内心:“我们不算是个男人,也不算完全女人!”


东北“妖”是中国东北独特的卖淫文化。被称为“妖”的性工作者多数维持男性的生理构造,并透过扮装在东北的各大公园“站街”。特别的是,她们吸引到的多半为异性恋男客。(中国“爱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摄)

“以前觉得,我应该变成真正的女人。把鸡巴(男性生殖器)拿掉、改成女生的生殖器,这才算是真正的女人,然后就能结婚,才会幸福。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的想法是,喜欢你的人,就能够喜欢你的一切,不喜欢你的人,就算你变成狗、变成猫啊,变成什么他都不会喜欢。”

来自中国东北的小双,接受《上报》专访吐露她作为“妖”的心境。

10 月底,迈入第 15 届的台湾同志游行热闹展开,游行前夕,小双带着妈妈,头一次飞到台湾来。亲临游行只是尝鲜,小双此行真正目的,是出席一场“东北妖站街日常”摄影展座谈;谈自己如何成为“妖”,又如何在东北各大公园“站街”、卖淫。(推荐阅读:性工作者就是坏女人?污名下你看不见的工作专业

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台湾摄影策展主题中罕见的一次。


来自中国东北的小双,10 月底来台参加摄影展座谈。除了谈自己成为“妖”的历程,也谈在东北各大公园“站街”的日常。(中国“爱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摄)

“别人问我,我会说自己是‘妖’。就是不属于完全男生,也不属于完全女生的那种。”小双受访时这么形容自己。

“妖”已成为中国当代 LGBT 文化中,特有且具在地脉络的族群,既不能以同性恋称之,也不能以双性恋、跨性别等西方性别的框架分类。

我不算是个男人 也不算完全女人

关注 LGBT 议题的文化大学大众传播系副教授林纯德,长期在中国各大城市进行相关田野研究,结果发现,东北大约从90年代末期开始,便出现了“妖”的卖淫文化。

与一般人想像的性工作者不同,她们少部分虽隆了胸、变了性,但多数的妖却没做胸、也没变性,仍维持男性的生理构造;透过扮装,她们晚上摇身一变就在东北的各大公园站街,以“小姐”、“女人”的姿态,吸引农民工族群,且多数还都是异性恋男客


透过扮装,她们晚上摇身一变就在东北的各大公园站街。(中国“爱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摄)

“我深思熟虑后,觉得现在挺好的,一样很多直男(指异性恋男)喜欢啊!”今年 31 岁的小双,外型看起来是化了妆的轻熟女,声音略带沙哑。多年前她做了几次隆胸手术,一心想“变成真女”,后来她发现,原来当个“妖”更自在,决心拥抱自己“妖”的状态。(推荐阅读:娼嫖皆不罚!皮条客是性工作除罪化的最大利益者?

妖文化脉络 东北早有“二人转” 

中国摄影师伍惠源自 2014 年 4 月起,开始用底片记录这一群“东北妖”的面貌。3 年多来,一共拍了 12 人、共 5 万张底片,这些影像近日在台湾首度曝光。在他眼中,东北妖与在地的文化脉络息息相关。

伍惠源说,东北传统知名的说唱艺术“二人转”,早年因为只准男人上台演戏,男人常装扮成女貌,与另一男子一起表演,如今看来,堪称就是中国当代反串的先声,也可能是东北妖出现的文化背景。


中国摄影师伍惠源自 2014 年 4 月起,开始用底片记录这一群“东北妖”的面貌。(中国“爱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摄)

小双便是从反串秀开始入行的。14岁那年,小双加入了东北反串表演的行列。初期,她只做表演,就像泰国知名的人妖秀,扮装、唱歌,在舞台上跳舞。后来因为经济因素,她下海卖淫,在舞厅暗房里,男客只要给上10块钱人民币,就可用3首歌的时间要她陪跳拥抱,顺道“上下其手”。

2007 年,小双离开了反串秀的舞台,开始站街卖淫直到今天。

扮装“忽悠”男客 10 分钟就搞定

东北妖卖淫的姿态很多元,地点从公园站街、舞厅、网路、开房间,价码各异。其中,在公园站街、吸引一般异性恋男客的妖,属于最特殊的一群。难以想像的是,这里的妖,多以“双手”来伪装女人的阴道,加上润滑液的辅助,多数异性恋男客竟都乐在其中,无法察觉。

究其原因,这群妖服务的多是经济能力较差的农民工阶级。男客只付上 30 至 50 元不等的人民币,就可换来一次 10 至 15 分钟的欢愉。价格低、时间仓促,加上又在公园阴暗野外,让这群即便多半仍是男儿身的妖,可透过扮装、声调的改变,来“忽悠”(东北语,欺骗、欺瞒之意)异性恋男客。


东北妖卖淫的姿态很多元,但在公园站街、吸引一般异性恋男客的妖,属于最特殊的一群。(中国“爱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摄)

“忽悠”的功力必须有配套相辅。站街的妖通常要经过“前辈”的训练,学习“做胸”、“用手扮阴道”等技巧。卖淫前,还会先与男客约法三章,例如不可摸胸,或以害怕染上“妇女病”为由,要求男客不可碰私处,另须带上保险套;性交易的主控权等于全握在妖手中。再加上嘴巴的言语刺激、肢体挑逗等技巧,短短 10 几分钟内就能轻松搞定一人,钞票入袋,有的妖一晚更可接上 10 多个男客。

有些男客发现她们是妖,还会转而成为固定“妖客”。但许多妖并不乐见自己“非真女”的身分曝光,因为这代表她们此后必须因应需求,来回切换男、女的性姿态去取悦妖客,这更费时、费力,钱也更难赚。

更弹性的性别认同 也是谋生技能

“异性恋男人通常都缺乏想像,他们当然也没想像过,有一个男人可以这样做。”关注东北 LGBT 权益已 15 年的中国民间团体“爱的援助”主任马铁成说,多数男人的脑袋中,根本没有存在过“妖”的分类,又怎么会想像得到他自己遇到的不是一般女人?小双调侃笑说,“所以大陆造假是很厉害的!连卖淫也是。”

因此“妖”,除了代表更流动、更弹性的性别认同,更是种谋生的技能。“白天空闲时,就当我自己,晚上赚钱或抒发心情,就扮装变成了个妖。”伍惠源说,许多妖白天就是个男同性恋,有的已经结了婚、生了小孩,还有人与老婆两人一起下海当妖卖淫、挣钱。

有些妖过去是以男性姿态接客的 MB(Money Boy),后来她们发现,“妖”比男同性恋、真女人、变性人,更具竞争力。除了赚钱,有些妖还藉此满足自己“玩直男”的欲望。“左手握钞票,右手握鸡巴,中间还夹着快乐”,这句话精准描绘了妖的心态。(推荐阅读:泰国未成年男妓:我 11 岁,一天接客两次,我没有梦想


东北妖以装扮的方式化身为女性的姿态。(中国“爱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摄)

“平时接活 300、500 块(人民币),做了(指变性后)以后还是一样,那为什么要挨那一刀呢?而且还毁了我自己、花那么多钱,以后还不能生孩子,那我老了怎么办?”小双便指出,当个“妖”,更能符合她的经济、生理需求。

“自己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性别是为我所服务的,没有框架框住我!”马铁成形容,“妖”就像个魔术师,“按需提供”,他想是什么、就是什么,“需要我是男人时,我可以操人,需要我是女人时,我也可以是女人。”

他认为,“妖”,有点类似西方性别理论所谈的“酷儿(queer)”,但又有点区别,妖是由下而上、从民间底层自己长出来的。

伍惠源则说,“妖”类似于“gender-free”的概念,也就是所谓的“性别流动”;卖淫的妖,背后常是经济因素驱动,很多人完全没想过自己的性别认同是什么,更多人单纯就是为了生存、养家活口而当妖。

“说我变态,但你还变不出来呢”

有些人会用“跨性别者”来统称这群东北妖,但马铁成说,大众对跨性别者的想像常局限在“变成真正女人”的框架,必须要服用激素、要做变性手术,外型还要符合外界对“女人”的想像,感情必须是“一对一”、更不该卖淫。有些民众、甚至性别团体便攻击妖,说她们“玷污、败坏了跨性别圈的名声”、“像妳们这样的人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过去上街,心里面也是害怕别人的眼光,觉得不想被人看,但现在要看就看呗!你看我我还看你咧,我又没吃你家饭、花你家钱。再说,你说我变态,可你还变不出来呢!”曾经历歧视眼光的小双说。

2013 年 12 月至 2014 年 1 月间,跟拍记录东北妖的中国纪录片《女夭儿》导演刘言认为,东北妖卖淫文化的出现,很难去谈论背后动机,“这就像是一个人选择留学,这是被迫或自愿?到底是真正热爱留学还是工作所迫?若连自己都无法回答,为何要强迫妖去回答动机。因为,我就是进入了这个状态,而且我很喜欢这个状态。”(推荐阅读:“离开妓院,我们就没有家了”孟加拉性工作者的真实人生


跟拍记录东北妖的中国纪录片《女夭儿》导演刘言。(摄影:黄驿渊)

尽管“妖”这个词在中国、甚至在 LGBT 社群内,面临着不同评价,但她们已把原本具贬义的“妖”,转化为社群内自我认同的正面词汇,一种甩开种种标签、不掉入主流性别分类框架,更具弹性的身分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