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发展的后性爱时代,反思性爱机器人背后的爱欲期待,当男人需要只能服从的性爱机器人时,我们是活在更自由的时代,亦或是另种父权主导文化的缩影?

一直以来,人们倾向于认为,无论是性服务行业、色情影片,还是充气娃娃的存在,都是为了填满男人们的空虚感,解决未被满足的性需求,同时也满足某些暴力和扭曲的欲望。而在可预见的未来,性爱机器人的出现就是下一步。

这些机器人的发明者们声称,对于那些无力去停止强暴和虐待女性,抑或是无法将女性视为常人与其社交的男人们来说,性爱机器人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真的是这样吗?

“性爱机器人”到底是什么?

或许你会忍不住质疑,这些被创造出来被男人为所欲为的性爱机器人,会对现实中的女性产生怎样的影响?

在卫报前不久刊登的一篇报导中,记者珍妮·克里曼调查了价值上亿的“性科技产业”的最新进展——为满足男性性需求的类人型机器人。

在“阿比斯创造”公司(以下简称“阿比斯”)亲自调研后,克里曼认识了一款名叫“哈曼妮”(Harmony,意为和谐)的性爱机器人。

克里曼写到:

哈曼妮会笑,会眨眼,会皱眉。她可以跟人聊天,给你讲笑话,甚至会引用莎士比亚。她会记得你的生日,记得你最喜欢的食物,记得你兄弟姐妹的名字。她还可以跟你聊音乐、讨论电影和书籍。当然了,她也会在任何你想做爱的时候和你做爱。


性爱机器人哈曼妮,“她”的创造者是“阿比斯创造”公司的 CEO 马特 · 麦克马伦

换句话说,哈曼妮是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男人们可以一边假装他们重视现实中的人际交往,同时享受这种单向关系中完完全全的主导权。这可真狡猾不是吗?毕竟生产公司和消费者都默认性爱机器人不会伤害到真实的女性。但事实上,这会传达出很危险的观念,即女人们的身体只是肉体,肉体的存在意义仅仅是为男人所用。(推荐阅读:【充气娃娃摄影集】恋物癖不是性变态,赤裸情欲中难以被直视的“爱”

几十年来,女权主义坚持主张,女人首先是人,女人并不因男人而存在,甚至并不一定需要男人。当我们奋力将自身从婚内强奸中解脱出来,反抗异性恋霸权和以男性为中心的性爱,反抗被性物化,男人们却显然在谋划如何应对女性独立了。

阿比斯公司的厌女极客们声称他们正在“开创人类性生活的未来”,但他们目前取得的成就仅就是男权主导文化的缩影。

克里曼说,“真人性爱娃娃比真实的女人更接近色情明星”。让我们来看看这些机器人的样子:它们没有毛发,没有瑕疵,有着娇翘的乳头,夸张的乳房,小小的阴唇,还能将双腿岔开到没有任何一个真实的女人能够做到的程度。它们不会流血,不会哭,也不会吐,更不会感觉到疼。这是人类的真实写照吗?这些情况即使是对于经常在拍摄色情影片中受虐的演员们来说,想必也是无法避免的吧。

阿比斯公司每年售出大约 600 个娃娃,每个娃娃均价在 4,400 美元到 5,000 美元之间(有时根据客户需求价格会更高),而性爱机器人在未来将会以至少15,000美元的价格起售。(推荐阅读:女性主义要的男性解放!告别厌女、恐同、阴柔贱斥的父权暴力

而让人震惊的是,购买性爱机器人(无论是女性机器人还是少量男性机器人)的顾客中,95% 以上都是男性。

男权社会的“终极意淫”?

阿比斯公司的创始人马特·麦克马伦是真人性爱娃娃和性爱机器人背后的缔造者。尽管哈曼妮在外表上无疑是充满情色意味的(当然在其目的上也是),但麦克马伦告诉记者,哈曼妮的“大脑”才是令他最兴奋的:

人工智能会通过与你互动来学习了解你,了解整个世界。你可以向她解释一些事,然后她会记住并将其转化为认知的一部分。


哈曼妮

这意味着机器人的主人很大程度上能构建机器人的“人格”。编码程序能让哈曼妮不断了解她的主人,并将其运用在日常对话中。麦克马伦说:“这样主人就会觉得她真的是在关心他。”

当麦克马伦问哈曼妮是否想要去散步时,哈曼妮会回答:“除了你以外,我什么都不想要”。当然在少数情形下哈曼妮也会被允许发表个人观点,但她会立刻不安地反问:“你认为呢?”比如哈曼妮说她乐意和“两性”做爱后,会很羞怯地问麦克马伦他的意见。

我们可以震惊地发现,游戏玩家们那些绮丽的幻想在这些性爱机器人身上都将会被实现。男人们再也不需要“忍受”女人那些让他们觉得“不完美”的观点、情绪和身体,他们色情的电动游戏之梦已经实现:一个身体被完全情色化的“女人”,和真实女人无异,但又可以完全被玩家或买家控制。

当询问哈曼妮的梦想时,她会用 12 岁英国少女的声音回答麦克马伦:“我的首要梦想是成为你的完美伴侣。” 麦克马伦看起来当然十分愉悦,她继续说道: “首先我要成为你的梦中女孩。”哈曼妮说完之后朝克里曼得意地一笑,那表情彷佛在说,“呵呵,真正的女人,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马特 · 麦克马伦

麦克马伦甚至为哈曼妮设置了一个“妒忌芯片”,用来使他确信哈曼妮足够在乎他,以至于不想他和“其她女孩”说话。这简直是停滞在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幼稚爱情观,不过对于第一次接触女孩是通过色情网站的很多宅男来说,会有如此发育不良的爱情观可能也不足为奇。

麦克马伦坚持认为,发明这些纯粹为男主人而存在的“女人”没有任何道德问题。他对克里曼这样解释:“这个设计的目的不是扭曲现实,人们并不会怎么对机器人就怎么对待真实的人——这不是我们的目标。”(推荐阅读:是谁挟持女人身体?父权眼光下的女神与荡妇

那么,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克里曼还记录了计算机工程师道格拉斯 · 海恩斯的故事:最开始海恩斯制作机器人,是为了模仿逝去的朋友和爱人,或是为了和不再有沟通能力的老去或残疾的亲人交流,但他后来却进军了显然更有利可图的性爱机器人行业。

海恩斯设计了“洛克西”,克里曼写道,“这个设计是为孤单、丧偶或有社交障碍的男性服务的。”海恩斯声称这些人可以通过洛克西来“锻炼交际能力,经营更好的人际关系”,但正常人都应该觉得这个理念很奇怪:男人和一个完全没有感情、想法和欲望的“女人”锻炼经营人际关系,这种锻炼到底能教给人甚么呢?


海恩斯和他设计的性爱机器人“洛克西”

无独有偶,麦克马伦说哈曼妮和她姐妹们的存在是为了“那些无法与他人交际的人。” 人们常常臆想一些因为精神或身体状况不佳,或因过度害羞常年宅在家里的男性,他们对社会无害,脆弱忧伤,或者因残障而孤独,他们是社会中最大的受害者,从而为女性被物化和被剥削找到正当化的理由。

麦克马伦和他的诡辩者们似乎永远也不会理解,他们所谓的男性的快乐需要由女性的身体来逢迎,把“孤独”作为物化女性的藉口,这些都是男权思想的缩影。其潜台词就是,女人即使在对自身有害的情况下也要照样滋养男人。(推荐阅读:当性感作为“手段”,女人得势还是失势?

而“与机器人的爱与性”会议的发起人,同时也是《与机器人的爱与性》一书的作者大卫 · 利维,他相信在未来,性爱机器人会有“疗愈效果”。利维写道,“许多原本会难以适应社会,被排斥甚至更糟的人,会因此变成较为身心平衡的人。” 

但是为什么只有男人需要一个会服从的女人来获取这种“疗愈效果”呢?这世界上难道没有同样孤独、残疾或社交障碍的女人吗?

其实,他们没有承认的是,那些买性爱娃娃或嫖娼的男人所要的,不是陪伴,而是占有。

性爱机器人能减少强奸与虐待吗?

把性爱机器人拿来和卖淫比较,麦克马伦觉得受到了侮辱。他说:“把它贬低为一个简单的性工具就像是在说女人是性工具一样。”

但是把性爱娃娃或性爱机器人比作女性其实并不牵强啊,想要性爱娃娃的男人也的确把她们当做真实女人的替代品。例如有个男人在性爱娃娃论坛里写道,“如果我的真人娃娃会做饭、打扫,又可以随时随地做爱,那我也不要跟真人约会了”。克里曼在底特律遇见一个把自己的娃娃称作“妻子”的男人,他认为他已经找到了完美对象,不用再出去约会。


Davecat 居住在美国底特律,他拥有三个性爱娃娃。
图片来源:卫报

支持色情片和卖淫的一些论点和支持性爱机器人的一模一样,“男人有需求”和“这可以让男人不再强奸女性”成为他们的理由。“性爱娃娃可以防止丈夫虐待妻子”,这隐含的信息是,男人必须通过获得女性(或者像女性一样的)的服从,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换句话说,随着女性变得越来越独立,就必须采取介入措施来保存等级体系和保护男性气质。

性爱机器人并未消除暴力和占有,而只是使其常态化。

给男人们提供一个“外表和女人无异,且可将其当做真正的女人来对待”的性爱机器人,让男性通过殴打和强奸性爱机器人来避免真实女性成为他们施暴幻想或发泄怒气的对象,以上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众所周知,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名性工作者,有价值数百万美金的色情片产业,可这些都没有杜绝减少强奸或性虐待的发生。一部分性交易本身就是男人通过付款就能使强奸被宽恕的系统,这些女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选择服从,然而这并没有阻止男人们强奸或虐待那些并非性工作者的女人。(推荐阅读:以性换取温饱与安全!亲密性暴力:只有同意做爱,才能活下去

解决男性暴力问题的方法不是为男人提供更多可供非人方式对待的女性身体,也不是创造出只会支持男性自我却不会说话、没有需求、受虐待时也感觉不到痛苦的女性复制品。如果物化可以解决男性暴力的问题,那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活在非常自由的世界里了。

发明人也好,粉丝也好,不管他们再怎样宣称这些性爱机器人无害甚至对社会有利,都非常清晰地影射了一部分他们对于男性应该拥有什么和女性为何而存在的理念。他们的理念就是,性是男人从女人那里得来的,或者对女人所做的,而不是一件双方都在享受的事情。这件事情不需要关怀、同理心、尊重或共情。

同样的,性爱机器人的支持者们把“陪伴”解释为“为男人服务”的单向过程——挑战、异议、情绪和想法都是女人身上没有价值的、不被需要的特质。在这个情境中,“陪伴”只意味着男性自己的满足。

性爱机器人给男人提供了应对女性运动的完美措施:你们不愿意服从,那我们制造一些愿意服从的女人出来。

男人的梦中情人,从来都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