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重伴侣一词看过去发展多重伴侣关系的女人历史,莫宁 · 格洛丽开创多元忠贞的伴侣关系,也为后世的爱情想像、伴侣模式,开创了更宽广的可能性。

伊丽莎白目前是在一段长时期内,规律地、定期地跟两个男人分别交欢。偶尔还跟这三角习题之外的男人鬼混。但她对自己的行事并未使用“多重伴侣关系”这样的名词。话说回来,“多重伴侣关系”虽是个新字,在旧金山连呼吸也闻得到它的气息,这个字在街谈巷尾之间一直很热门。美国其他地区的人听到了一定会想翻白眼,但翻白眼倒不特别对此事反对,反而是对此议题态度上那种一本正经、生涩难懂的术语反感到极点。(推荐阅读:将“伴侣关系”还给相爱:结婚不是爱情的唯一解答

这个新字在 2006 年收录于牛津词典,据说最早见于 1992 年网路上的一则贴文,其中建议创立一个新闻群组(alt.poly-amory Usenet newsgroup)。其他说法则追溯到一个女人:莫宁 · 格洛丽 · 雷文哈特 · 泽尔(Morning Glory Ravenheart- Zell),她在 1990 年一篇杂志文章中谈到她开放式婚姻的真理,便使用了“多重伴侣关系”这个字。

据《巫术, 女巫, 与魔法百科全书》(The Encyclopedia of Witchcraft , Witches and Wicca)所载:雷文哈特 · 泽尔原本名为黛安娜 · 摩尔,1948 年生于加州长滩市,19 岁改名为“莫宁 · 格洛丽”;她不愿意崇拜古罗马的戴安娜女神,因戴安娜的信徒遵行禁欲(chastity)。1969 年她搭顺风车去奥勒冈州一个公社途中,认识了后来的第一个丈夫;1973 年她离婚,与奥伯伦 · 雷文哈特 · 泽尔(Oberon Zell- Ravenheart)结缡。他们结识于“新异教新异端主义”(neo pagan)的诺斯替教(Gnosticon)年度大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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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缡长达 40 年,但夫妻俩都还与其他人有来往,包括前后延续 10 年的一个“三P”组合。由于丈夫这一方有个伴侣提议,莫宁 · 格洛丽便写了一篇解说文章,刊登于新异端主义万界教会(Church of All Worlds)教派的《Green Egg》杂志上。在早期网路论坛上,或宣扬自由性爱的杂志《爱更多》(Loving More)的文章里,若是要描述莫宁 · 格洛丽夫妇所说的“这是一种多重的,同时进行的性爱或情爱伴侣关系,而彼此间不一定具有婚姻关系”,读者会看到的词汇包括:“多重忠贞”,“全面开放式伴侣关系”,“全面的忠实”(pandelity),“非‘一对一’关系”(nonmonogamy)。如果以希腊语或拉丁语来翻译“多对象的爱”这个词,大概会生成 polyphilia 一词(听起来像疾病名称),或是 multiamory(听起来像插头转接器 )。

莫宁 · 格洛丽本身是语言学家,意志坚定的她用 poly 与 -amory 接合出 polyamory 一词。也列出了她的规矩,是因她的关系网往外扩展后,用于处理彼此关系而产生的。其中一条叫做“保险套守则(Condom Cadre)”,五人之间约定:若与圈子以外的人发生性行为,一定要用保险套。

2014 年 5 月,莫宁 · 格洛丽因癌症去世,而她所打造的这个划时代名词早已从其新浪潮的根源脱颖而出。起先只是类似讨论独角兽真伪的小群落,七嘴八舌天马行空,但很快进入 1990 年早期的网路小社区:“新闻群组”,接着往外扩散。然而,直到 1997 年,譬如:精神治疗师朵玺 · 伊斯顿(Dossie Easton)与性学教育家杰妮 · 哈迪(Janet Hardy)合着的《不悖规范的骚货》(TheEthical Slut),或是临床心理学家黛博拉 · 安娜珀所着《多重之爱》(Polyamory)等指导类书籍出版的那一年之前,“多重伴侣关系”这个词的概念流通地区,大致上仍局限于北加州城市,亦即嬉皮族群拒绝集体消失的地区。

当年有个专栏作家丹 · 沙维奇(Dan Savage),所撰性议题文章获多家报纸采用,由于他的文字颇具开明色彩,往往被人视为美国大都市性关系活跃而思想开放的年轻专业族群的心理状态气压计。但他在 1998 年的所有文章只用过一次“多重伴侣关系”这个词,而且只是解释性的用法;是有个读者写信求他解惑,问起三角恋,沙维奇才提到这个词。但他也写道:他认为“多元忠实”这个词比较恰当。

伊丽莎白 2011 年第一次参加“火人祭”的时候,“火人祭”已开出一系列多重伴侣关系的指导课程和讲座,但在她眼里这个名词已增添了其他文化意涵,包括譬如已婚人士或“怪阿伯”意图染指年轻女性。而她觉得,这字眼的意涵,与其说是处理伴侣关系可行且有效的方法论,不如说更像是某一类女性对世人的宣示方式,或像小野牛那样的无惧,或甘于退缩的边缘地位。她有些朋友处于二元伴侣关系,容许与第三者交欢,而这些朋友所用的名词是“开放式伴侣关系”,或许听起来较少离奇怪名化的成分,也不至于搞到必须暴露本身性意识或身份认同的地步。(推荐阅读:性治疗师与代理性伴侣:我们应该诚实面对“性”

无论如何,她为自己做的人生安排不论有多少偶然,不论她如何享受她的自由,年尾的时候,缺乏性爱的范围界限仍旧让她焦虑。韦斯当年高中时期那些眉来眼去的女同学最近蠢蠢欲动,OkCupid 网站上恐怕也很多女人跟韦斯调情抛媚眼。她为了平息内心恐慌,只好自救,读励志书籍,也读了一本《规范无瑕的骚货》(The Ethical Slut)。

这本书全名是《规范无瑕的骚货:有关多重情爱、开放式伴侣关系,以及其他方面的探索》(The Ethical Slut, A Practical Guide to Polyamory, Open Relationships &Other Adventures),或许语气稍嫌轻佻,但很实用。两位合着者均属“婴儿潮”年代,探索之路追溯到 1960 年代的“自由性爱”至乌托邦主义;先是质疑举世遵行的一夫一妻制现有成果:这种制度既不“正常”,亦非“自然”。她们写道:一夫一妻制的思维属于已过时的农业经济文化,今天因依赖传统而得以维持,尤其因为一般人想要探求超乎婚姻概念的性生活,却面临真空,找不到行为与伦理规范,“我们没有为开放式性生活制定文化上认可的文本⋯⋯我们得自己写。”书中分类列述各种性意识的身份识别,各种维持健康与身心稳定的技巧,并倡议 “卸下嫉妒心”。书中也想改变“淫荡”这个字的意涵,想让它“再生”,重新定义为“男女不拘,激进的主张(亦即:认为性爱是好事,性欢愉对你有好处)尽量享受性意识的种种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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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作者,一是精神治疗师,一是作家,期盼读者及伴侣从容自在讨论这种事情,这恐怕很多人做不到。

仅仅是开开心心承认自己是“骚货或变态”就不容易,不论用多么轻佻的语气赋予其他意涵,这种字眼还是承载了太多阴暗的性别意识痕迹。这一点我觉得对下述这一类人尤其显得冷酷:有些人不是热衷于这种追求,而是实在出于不得已盼能觅得可以遵循的性行为伦理。(例如我自己,我不觉得单身状态是我的选择,我没想过要选择一个“由我跟我自己组成的伴侣关系”。)无论如何,这本书出版后已经卖出 16 万本。

采行“多重伴侣关系”者将其观念形塑过程的其中一个阶段称之为“加入读书会”。伊丽莎白接着又读了进化生物学畅销书《性之起源》(Sex at Dawn)。两位合着作者,克里斯多夫.莱(Christopher Ryan)、卡茜妲.洁荷(Cacilda Jetha)认为:人类已进化到与多重伴侣享受性爱之乐,这在我们的宿命是首要地位,无可改变。接下来,伊丽莎白读了翠斯坦.塔娥米诺(Tristan Taormino)所着《开放式人生》(Living Open),又是一本处理多重伴侣关系指引性质的着作。如今,伊丽莎白也算“加入读书会”了,她明白不见得大家都必须走她成长过程中一直奉为准则的那条人生道路。(推荐阅读:【关系日记】王尔德与美少年波西,心是用来碎的

一夫一妻这种制度,她一直以为是天经地义,突然间却露出原形,是刻意为之的一种选择。如今在她眼中,单一伴侣关系既然只是个选择而非必然,便显露了它不合理的期望与寄托,适合不喜欢实验的那种人,而她不是那种人。

伊丽莎白成长于维吉尼亚州,身边都是南美浸信会教徒,父亲是南韩移民,母亲是犹太裔,以犹太教的规矩把她养大。小时候她对“性”就很好奇,小二那一年听到电视上有人谈论之后首次自慰。

她觉得好像做错事,没跟任何朋友说起这次体验。中学时期她因为好奇看了网路上的色情片,也因为看了就春心大动。看色情片拓宽了她的眼界,令她也受到女性吸引。有一天她爸爸打开她的笔记电脑,撞见一出女同性恋胡闹的视频短片。老爸把档案删掉了,盖上电脑便离开她房间。父女俩后来都绝口不提这件事。(推荐阅读:女同文学能书写异性恋吗?陈雪、邱妙津、张亦绚的女同文学地景

伊丽莎白 14 岁的时候初尝滋味。当时她去迈阿密,参加游泳联谊活动。对方 16 岁,也是处男(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说的)。后来他们一直在Facebook 上保持朋友关系。

她比较认真看待的性伴侣关系发生在她 15 岁,并开始吃避孕药。她自认算是幸运的:对于性事很少觉得脏,对自己的历程觉得舒坦从容,也没碰上性暴力。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她跟三个男性上过床,另有几个亲了嘴。

虽然没人对她指指点点,但其他同窗聊起这种事的态度,要她叮咛自己检点言行。她会注意蜚短流长特别多的某男或某女,以及这些锋头人物的艳史,她也看到此类谣言所起的作用。虽然她发现此类谣言往往与真相相反,但还是最好维持一个保守的门面,应付起来容易也方便些。大二那一年,她有了个固定约会的男朋友。

她怕私生活被人拿来说嘴,因为她想要培养专业声誉,她在一个经济学教授手下当教学助理,千万不能让人以为她跟哪个学生勾搭上了。每长一岁,出事的代价就只会更高。她心想,在工作圈子里聊起有几个男朋友只怕有害于她的事业。她所对抗的,即便不是性别观念上的双重标准,起码也是一种根深柢固的伪善,举凡事业心、进取心、勇于任事等等特质,都可以放在一边。

而另一边看重的是此人日常待人处世之道,亦即一整套虚幻的适当得体、中规中矩。一对一伴侣关系已经渗入领导能力与竞争力的构成概念,而其他选项会令你失去权威。这是一种令世人深怕站错边的恐惧感,对于所谓认真负责的人生造就了普遍共识,但其实,恐怕是没有中心原则的人生。

伊丽莎白与韦斯之间,将近一年都避免为他们的伴侣关系定调。2011 年除夕夜,他们跟朋友一起庆祝跨年,大家包了一辆卡车,改装成机动派对场,在市内到处游荡,一路上找到酒吧就下车玩一玩。午夜前,卡车停在朋友公寓门口。进门前,伊丽莎白想要趁着还清醒,向韦斯表明爱意,韦斯说他也爱她,不过他还是要保留他的性自由。这方面,其实伊丽莎白心意已定:她也要这性自由。

两人都同意,将彼此视为“一对”,而非“睡一起的两个单身”;但也还不是一对一伴侣关系。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就得想清楚往后怎么过平常日子了。伊丽莎白整理出一份清单,都是网路上传来传去的 Google 文件档,这便是他们往后“研究探索”的基础,包括:推荐阅读文章,讨论团体的聚会地点,以及对外开放的性派对讯息等。这些韦斯都接受,伊丽莎白读过的,他也读。他们去过任务控制(Mission Control)性俱乐部办的歌舞派对,在教会街的一栋矮建筑内,从街道得走楼梯上去一层,是统舱式的场所,装饰了假花,绒丝面的挂画,酒吧悬吊着墨西哥小装饰巾,还立了一根脱衣舞钢管。地面层底下还有娱乐场所。那一次他们当众交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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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个晚上,他们又回到此地,参加“开放式伴侣关系”的讨论会,但出席人士多半年纪较大,37、8 岁,要不是结了婚还很“骚”,不然就是已婚但想要挽救婚姻。这里是多重伴侣关系的一个层面:同侪之间,起先几乎没人尝试此类实验或探索,起码没人像韦斯与伊丽莎白所表现的意向;倒像是他们在专业生涯中显露的早熟延伸到性行为方面,并进入极端的实用主义。我也曾见过旧金山湾区其他的“非一对一伴侣关系”族群,他们对性的态度具有政治意义标识,譬如“无政府主义”,他们也想在没有政府介入的情况下区隔出“爱”的形式。伊丽莎白与韦斯的探索较不在乎理论与实践的一致,他们没批评“父权制”,没引述心理分析家威廉.赖希(Wilhelm Reich)惊世骇俗的言论,而是尽量坦白,以诚实为本。他们力图避开当代约会场面常见的困惑与委婉,而是彻底说出真正感受,把真实欲望说清楚,并进行透彻而往往令人不自在的对话。他们并未为了互予承诺的恐惧感而在不确定状态下逃离,而是找到一个调整过的承诺方式,用以表明他们共同的意愿,亦即:维持一种藉由经验与实证增加理解的生活方式。(推荐阅读:爱你,不爱你,最后我爱我自己

两人都觉得,可以借镜于老一辈的多重伴侣关系主义者,但还是得仔细想想如何订立自己所需的原则。一对一伴侣关系有个界限。但在这小俩口之间,会有很多条界限。两人做完阅读、研究、找资料等功课后,便列出规矩。第一条适用于每天晚上。一方可以打电话给另一方,说一句:“回家,好吗?”这一条可谓基准线,彼此都有共识的理解:“你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第二条说的是坦诚,如果一方明确怀疑另一方跟其他人亲热,因此而生的预感或情绪也要摊开来谈,两人都同意把对方心仪的对象拿出来讲。要是跟别人上了床,事后必须立刻告知,跟其他人交欢,一定要用保险套。虽然订立了规矩,还是考虑到失败。这是从电脑保安系统借来的概念:万一发生意外,后备救援措施大概是什么样子?要是出现“当机模式”,亦即出了事而无现成的规矩条文可供为依据的话,救援措施的“预设值”是:行动照旧进行,讨论晚些再说。体验先行,事后再来烦恼如何“重设”(formulating)因此而起的情绪反应。

于是,两人伴侣关系之外的性行为形成了模式。伊丽莎白的其他伴侣关系比起韦斯那边的较稳定。韦斯则一夜情较多,或旅行出差的时候跟老朋友见面。韦斯一般来说都不太“吃醋”;而伊丽莎白偶尔有一两次。这局面到了二○一二年初略有变化,布莱恩出国三个月。就伊丽莎白而言,这是她的第二伴侣“暂入空档”,她觉得失去平衡感。韦斯此时还跟其他人约会,伊丽莎白觉得危险,觉得脆弱。她的对应之策是:她好感渐增的一个Google 同事,名叫克里斯,巧的是他正是韦斯最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