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动即兴,从身体渴望的原始欲望看见情爱交叠,反思亲密关系里的依附、倾听与对话。

头一次体会到这件事,是在纽约的某个早晨,到教室上了堂即兴课。即兴的源头来自于每个当下的意念,都由躯体诚实的映射。身即心,不需杂念,回身投溺进动觉的海洋。

接触即兴,舞者史提夫・派克斯顿在 70 年代的纽约确立的一种舞蹈形式。我的第一个老师告诉我,接触即兴是种沟通,人与人之间,以身对话。我们如何透过肢体传达讯息,或呢喃、或豪语地使他人理解,更重要的则是倾听。在听与说之间揉合彼此的意向,共就一场肉体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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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人是极度渴望被碰触的,但在这个时代,即便食与性的欲念都能被快速回充,人们被碰触的欲望却始终饥不能止。

身体若是我们当世灵魂的居所,在最真实的、不必关联任何情欲的碰触之中,他人身体所接递的温度、皮肤上的纹理以及肌肉的质地,种种资讯,在肉体黏合的一刹那,使两个孤独的灵魂容器彼此灼烧,并将这倏忽即逝的逆旅浅浅扎根。(推荐阅读:召唤纯真的女巫:行为艺术家赤裸一身通往世界的道路

那一个早晨,课堂上来了一个可爱的男孩蓝尼,整堂课我都期待着与他共舞。人群在教室里流动,但不知为何我们总处于两端。直到课堂的最后,教师分配三人同舞,我和他与另一名男子分在了一组。我发觉自己有些兴奋,期待着他的碰触,并猜想着,他的身体。

三人初始时,缓缓地靠近彼此,以手怯怯地挪近对方,探测着当下在群体间流动的肉身意识。慢慢地,三具躯体开始交缠,我缓缓爬上了另一个人的背,瞬间散了些力气,顺着他的侧腰滑下,游到了蓝尼的脚边。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脚背,倏地聚神聆听,这两个不常会首的陌生部位间的密语,嘈嘈切切。

接着我开始向上回转,一路滚到了他坚实的大腿上,就着他以及地板所给予的力,我支撑着到达他的胸膛,头温缓轻巧地合上,周遭一片静悄,只剩下我与他的呼吸声。右手此时顺着他的上臂,一寸一寸地啃啮着,蚕食到他的手掌,我们缓缓地握起彼此的手。还轻靠着的头顺着他的肩线,流到了后背,另一个人爬过我们两个人之间,夺走了我的重量,下一刻我被两人支撑着在空中游动。

半晌后三人都到了地上,恍惚地在彼此的股腹之间流窜,献祭彼此的温度及汗水,膜拜这场繁妙的肉体畅谈。

结束时,三人大汗淋漓,我躺在地上,望着筛进室内的暖阳出神。我很确定方才经历的是一场性爱、一场群交。那时地上,三人在彼此身际游走,我清晰地看见了另一人鼓胀的裤档。那是由碰触所激起的原始身体本能,无关邪念,而是纯粹的感官放纵。

自此我开始越发思索身体与性的关系。什么是性?必须得与性器官相联方能称作性吗?或者,性是透过身体来满足欲望的一种活动,它的形式可以是多元的,如同每一个人做爱的方式都不同,谁又能说我们三人所经历的不能说是“性”?(推荐阅读:少女粉丝的情欲革命:性、少女与披头四热

《性爱巴士》的导演约翰・卡麦隆・米契尔来到课堂上与我们对谈时,说过一句极为简单,却令我震惊的话。

“一个人如何做爱,标示了关于他的很多事情。”

若我要为这句话加上第一个标注,便是,一个人如何做爱,标示了关于他的很多事情。也许,关于他的“所有”事情。性是身体的活动,而身体极度诚实。于此,第二个标注便是:“一个人如何使用身体,标示了关于他的所有事情。”

其来有自于接触即兴教会我的另一件事,身体里隐藏的自我比想像中要多出许多。我的第一位老师还说过,在接触即兴中,人们永远只能“建议”,从而选择顺从或者抵抗,没有人能够真的掷出任何“决定”。彼此身体的沉默对话里,在毫秒间由参与者所共筑的意向,都来自任何一方的“建议”。我缓缓游向他的手,他能够选择晃过,或者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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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即兴就如同一段“关系”的肉身具象。一段舞里,除了人与人,还有个极为重要的元素,地面。若放在关系里看,地面也许能是“空间”,或者“脉络”,所有促成、支撑、延续我爱你的因与果。若一人始终将自己的重量全然倾注到他人的身上,这段关系势将崩颓,因为没人能够或应该撑起另一个灵魂的重量。若一人不能将自己的重量交付,好让两人共同思索如何把多余的力送进地面,持续角力的二人终将气力竭尽。人们必须彼此摆渡,在这个危如薄冰的重量游戏里小心轻放自己的丝丝感情。(推荐阅读:

我惊觉自己始终是那个嚷着需要的人,即便是在这个只能轻语渴望的情感现实里,我仍执意主导。希望能够与他亲近,希望他能带我飞离原地,希望他能紧扣我的手心,种种的希望,种种的重量。

事实是,当我在索求的同时,也必须给予。期望飞舞离地,就必须先施力向下。即使是在一段关系中位下支撑的人,也必须领受上者所给予的力而得以顶立。可能,世上不存在一段没有重量的爱情,或说,爱情的本质便是重量。给予彼此的重,牢牢地将两人定锚于一段关系中,若是散力两人便即刻瓦解,关系不复存在。(推荐阅读:爱不是占有!专访苏慧伦:每个人都是能量场,得先学会爱自己

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写道:“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真实。”

那个午后,我躺在教室的地板,思索着身体,还有爱情。

如果可以,学习把自己交与地面,只留一点点重量,好让我的灵魂不至漂流。
一点点重量,好让我还记得爱,还记得性,还记得生命必然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