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心侦探从心理学看社会里的道德疏离与个人的内隐信念,社会集体的漠不关心对于受害者来说又是更深切的一种伤害了。

读了 5 年的心理学,写了 2 年多心理学的文章,有时候我还是不禁会去想,要怎么样才能用心理学让世界变得更好,而不只是停留在解释、理解问题的阶段而已。

在林奕含逝世之后,许多版面开始出现了性侵、性暴力的讨论,很多过去未曾揭露的新闻,以及各自的过去经历,都在此时一口气的爆了出来。那么,为什么过去曾有这么多人遭受不对等的性暴力、性侵,或是被补习班老师玩弄感情的事情,当事人都选择隐忍呢?我想,“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家人反而会觉得是我的错”、“甚至有可能会被他人谴责是我去挑逗对方”等等的内隐信念,让许多受害者都选择隐忍不说。(推荐阅读:我是“不完美”的性侵受害者

许多心理学的研究,都在探讨内隐信念(implicit theory)的影响力,从小不断遭遇亲密依附对象忽略的人,通常也会带有“我是不值得被爱的人”这样的内隐信念,这是依附理论在谈的事情;从小被教导智力是不可改变、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的人,通常会发展出“失败就别再尝试了”这样的内隐信念,遇到挫折时往往容易选择放弃,这是智力的定型信念在谈的事情。无论是哪一个领域,内在信念往往和我们过去经验,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一书中,女主角因被迫和老师发生肉体上的亲密关系,在事情发生之后,女主角对自己有了许多的自责,对她而言,这些事情是只有男女朋友才会发生的,在这样的信念之下,使得她产生了巨大的认知失调感,彷佛只有让自己爱上老师,让他们变成“情侣”的关系,这样的事情才是她认知之中所被允许的信念。(推荐阅读:【书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不温柔,世界太残酷

回过头来,为什么这样的受害者,选择的是将自己的生命献给那位老师,而不是勇敢拒绝、勇敢出来指证呢?当指证换来的是“所以你拿了多少钱?”、“第三者去死”、“鲍鲍换包包”这些冷言冷语的回应,当加害者也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将她赶回他身边”,当整个社会的冷言冷语,不断传递出这样的讯息时,正是不断地在强化这样的内隐信念,让受害者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多说什么,也让加害者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没有多大的道德错误,藉此合理化自己的罪恶感,甚至根本不曾有过罪恶感的存在。(推荐阅读:辅大性侵案反思:为何“保护自己”成了性侵犯的护身符?

这学期正在修习的“动机心理学”一门课,恰好谈到了类似的合理化行为,一篇关于贪污的研究便发现,许多贪污犯采取了许多类似的合理化行为,来减低自己内心的道德责任,譬如其中一名受访者便提到了:“A4(受访者代称)虽然认为贪污是不对的行为,但是他的行为并不是贪污,他是在帮助朋友,帮助单位解决问题。由于很多事情没有办法由正常的管道加以解决,或是由正常管道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免不了运用特殊的管道”,另一名受访者则提到了“又没有把钱放到自己的口袋,这些钱他都用在部属的身上,单位工作那么辛苦,又没有提供适当的休闲,他将结报多余的经费拿來聚餐提升单位的士气,没有什么不对”[1]。

透过这些合理化的方式,他们为自己道德上的错误找到了得以说服自己的藉口,也免于自我内心上的罪恶感。

这样的心理机制,在心理学研究上称为“道德疏离(moral disengagement)”,这个概念最早由 Bandura 所提出[2],用以解释不道德行为的发生,简单而言,就是我们内在有一个道德机制,但在某些情况之下,我们违反了道德,此时我们心中会出现强烈的不愉快感、罪恶感,为了减轻这样失衡的感觉(心理学上称之为认知失调),我们会采取某些心理防卫机制,将不合道德的行为合理化。譬如“反正其他人都在作弊,我只是偷看了一题,相对而言比别人少得多”(优势比较,Advantageous Comparison)、“都是那些女生穿得太少,我才会忍不住自己的欲望”(去人性化,dehumanization)[3]。(推荐阅读:性别观察:“性侵我的不是酒精,而是你”史丹佛性侵案受害者给社会的一封信

然而,当一个社会总是采取道德疏离的方式,来对待某一场域之中相对较为弱势的人,久而久之,其实许多受害者也就失去了抵抗的力量,而加害者,或是其他不相关的群众,则采取事不关己、道德疏离的态度,让这些事情重复的上演。甚至连受害者本人的亲人,也会吸收这样的价值观,“我女儿和其他人发生这样的关系,让我很丢脸,所以还是压下来比较好”,进而责备当事人而不是加害人。

那么,要怎么减少道德疏离的发生呢?或许,重新检视社会存在的这些内隐信念,这些人们常常不自觉出现而不自知的信念,或许就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当我们长期处于弱势者的位置时,其实我们的自尊是会被磨得越来越低的。为什么被霸凌的人不反抗?为什么一段爱情关系中,旁人都看清了对方是一个不值得交往的人,当事人也过得很痛苦,却迟迟不肯分手?当一个人长期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对于自我,肯定没有什么信心存在,他们对自我的概念是模糊的,对自我的自尊是低不见底的,又要怎么让这些人勇敢的鼓起勇气反抗社会呢?“要是他们真的受害,为什么不出来说呢?”这样的一句话,又让受害者更加地没有容身之处。

千万别以为我们不会在我们的话语之中,重现这些伤人自尊,让当事人更没有力量与自信可言的话语,许多学生总是会戏称身边没有男/女朋友的人为“鲁蛇(loser)”,在某些情况下,或许只是开开玩笑,但在某些时候,其实反而更加形塑了“有伴侣比较好”、“单身就是失败者”的内隐信念,让单身的人更加害怕单身,而有伴侣的人则更加觉得自己优人一等。(推荐阅读:【赌城单身女子周记】社会对幸福的标准,是对单身者的拷问

而要改变这样的社会现况,或许唯有先停下来,重新检视社会上常见的某一些习惯性的流言蜚语,是否会为这个社会型塑出不正义的内隐信念,若是更有力量的人,则可以透过各种媒材的创作、文字的书写、演讲的传递等等,让这些信念得以重新被检视、被省思。

房思琪这样的悲剧,来自于许多社会上不正义的声音,要减少房思琪这样的悲剧发生,或许得从重新审思自我的内隐信念开始做起。